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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0章 不祝你成功,祝你在漫长的一生中 活在热爱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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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去世那天,雨下得不大,却绵密得像永远织不完的纱帘。

我站在墓园门口,收起黑伞,看见陈默正把一束新鲜的洋桔梗放在墓碑前——白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直起身时,后腰有些僵,右手习惯性地撑了一下膝盖。这个动作让我恍惚——十年前,他抱着画板翻墙去写生时,膝盖能轻松碰到胸口。

“你来了。”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点点头,把带来的一小盆佛珠吊兰放在碑前。老周生前总说这草好养活,“扔在阳台角落里,不用管,自己就能长成一片绿瀑布”。就像他对我们的教育。

我们都沉默地站着。雨落在松针上,声音细细碎碎的。

“他还留着这个。”陈默忽然说,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叠整齐的作文纸,边缘已磨得起毛,纸色泛黄,像一片秋天的落叶。我认得那上面的字,蓝色的钢笔水,洇出淡淡的忧伤。

“《我想成为一棵树》。”陈默轻声念出标题,嗓音有些紧,“他给你打过多少分?”

“五十二。”我说,“全班最低。”

那是初三下学期,临近中考。老周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长期吹拂的老树。他很少大声说话,讲课时目光总越过我们,望向窗外那几棵梧桐,仿佛那里有更重要的东西正在生长。

我在那篇作文里写:我想成为一棵树,不为什么人遮荫,也不为什么人结果,只是站着。站着发芽,站着落叶,站着被风吹,站着被雷劈,站着腐烂。

当时全班都在写“我想成为科学家”“我想成为医生”“我想成为老师”——标准答案一样的梦想。只有我,写了这么一篇东西。老周在作文后面写了满满一页红字,最后一句是:“你还太小,还不懂得什么叫热爱。真正的热爱不会让你逃避,而是让你即使站在泥里,也能开出花来。”

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他是在说教。

陈默收起作文纸,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我们并肩往山下走,两把黑伞在雨里靠得很近,却谁也没有说话。走到停车场时,他忽然停下。

“我离婚了。”他说。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半年前的事。她带着女儿去了上海。”他顿了顿,“我辞了银行的工作。现在在城郊租了个老房子,画画。有时候连颜料都买不起,就用泥巴调。”

我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老周上个月来找过我。”陈默的目光落在远处湿漉漉的高速公路上,车辆驶过时溅起水雾,“他站在我画室里,站了一下午,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他把门口那盆快死的绿萝带走了。他说,‘你这里太干了,养不活它。’”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鼻尖发酸。

“后来他给我发消息,就一句话——‘不祝你成功,祝你在漫长的一生中,活在热爱里。’”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伞面上,无声无息。

我们是在老周的课堂上认识的。

那年我刚转学,从北方小城来到这座南方省城。父亲生意失败,母亲带着我回了外婆家。我插班进这所普通中学时,已经开学两周了。老周带我去教室,走在走廊上,他忽然说:“你名字里有‘槐’,槐树好,根扎得深,能活很久。”

我那时候瘦小,沉默,像一株被移栽后水土不服的植物。班上同学都有各自的小圈子,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间翻一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瓦尔登湖》,其实看不懂,只是喜欢那种安静的感觉。

陈默坐在我前面两排,靠墙的位置。他和其他男生不太一样——他们打球、疯跑、大声说话时,他总在画画。用圆珠笔在课本空白处画,用粉笔在黑板角落画,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他的画里有奇怪的鸟,翅膀是齿轮做的;有长着眼睛的云朵;有倒挂在天空的树。

有一天课间,他忽然转过身,把一张纸放在我桌上。

“送你的。”

纸上画着一片槐树林,深处有一间小小的木屋,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整幅画是用蓝色圆珠笔画的,深深浅浅,像月光下的梦境。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给新来的。”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转回去了,假装在翻书,耳朵尖红红的。

老周注意到我们,是在期中考试后。

那次语文试卷上,有一道题要求“写出你最想成为的一种植物,并说明理由”。全班同学写的都是“松树——坚韧不拔”“梅花——傲雪凌霜”“小草——默默奉献”。只有陈默写的是:“蒲公英。因为可以飞,可以落在任何地方,然后重新开始。”而我的答案是:“一棵不开花的树。因为开花太累了。”

老周把我们的答案念给全班听时,没有批评,也没有表扬。他只是在念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们都没听懂的话:“有些种子,是要在土里埋很久的。你们别急着发芽。”

从那以后,他开始在放学后留我们两个。不是补课,而是带我们去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看树,看云,看蚂蚁搬家。他教我们辨认不同的鸟鸣,告诉我们哪棵树开什么花,哪个季节结什么果。他说话总是很慢,像溪水绕过石头。

“你们知道梧桐为什么秋天落叶吗?”有一次他问。

“因为冷了?”陈默说。

老周摇头:“因为它要换新衣服。旧叶子掉了,新芽才有地方长出来。”

我看着他被夕阳染红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像一棵树——一棵站在时间里的树,不说话,却什么都懂。

中考前三个月,我写了那篇《我想成为一棵树》。老周给的分数很低,评语写得很重。那天放学后,他把我单独留下。

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你觉得自己在逃避什么?”他问,目光平静。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你母亲跟我说了你家里的情况。”他的声音很轻,“但这不是你把自己关起来的理由。树不逃避,树扎根。它把根深深扎进土里,好的坏的,它都吸收。然后它长。不是为了给谁看,就是为了长。”

那天晚上,我走在回家路上,第一次注意到路边的树。春天的梧桐正在抽新叶,嫩绿的小手掌一样,在风里轻轻摇着。我突然想起陈默画里的那些槐树——它们长在一个没有边界的空间里,自由得近乎孤独。

我忽然很想画画。

高中我们还在同一所学校,但不同班了。陈默选了美术特长班,每天下午去画室。我留在普通班,埋头做题,偶尔在草稿纸上涂几笔。

高二那年冬天,老周病了。

是胃癌,发现时已经是中晚期。我们去医院看他,他瘦了很多,但眼神依然安静。他床头放着一本画册——是陈默送他的,里面全是陈默这两年画的画。有城市上空的飞鱼,有长在书里的树,有在屋顶种星星的人。

“这孩子,”老周笑着摇头,“就是不画正常的东西。”

但他翻画册的动作很轻,像抚摸一件珍宝。

临走时,老周叫住我。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东西——一枚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粒褐色的种子。

“槐树的种子。”他说,“你拿着。春天的时候种下去,浇不浇水都行,它自己会活。”

我接过瓶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他拍拍我的手背,“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最骄傲的不是那些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是陈默,是你。是你们这些——不太听话的孩子。”

高考后,我去了北方的一所大学,学的是会计。陈默没考上美院,去了一所专科学校,学设计。

我们偶尔联系,不频繁,但每次通话都像不曾分开过。他在电话里说画室里的日常,说模特老太太打瞌睡,说颜料涨价了,说某天深夜画了一张画,画的是老周站在讲台上,背后长出了巨大的翅膀。

“老周看了吗?”我问。

“寄给他了。他回消息说,翅膀画得不好,像烤焦的鸡翅。”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大学四年,我读完了《瓦尔登湖》,依然没有完全读懂。但我终于承认——我羡慕梭罗,羡慕他敢于活得简单,敢于只对自己的内心负责。而我,始终在按照别人的期待活着。

毕业后,我进了本市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朝九晚五,偶尔加班。生活像一条被规划好的轨道,平稳,无趣,但安全。陈默换了几份工作,做过广告设计、墙面彩绘、甚至给商场画过促销海报。但每一份都做不长。

“你就不能安定下来吗?”有一次我忍不住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安定是什么?”他反问,“是买房子,结婚,生孩子,然后等死吗?”

我被噎住了,然后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不想过那种日子。”

后来他结婚了,和一个同样学美术的女孩。婚礼上,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笑得像个孩子。老周也来了,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竹节拐杖。他坐在角落里,看着我们,眼神像秋天的湖水。

“你们都长大了。”他说,“长大了就好。”

但他没有说“成功了就好”。

再后来,陈默有了女儿。他给女儿取名叫“小禾”,说是希望她像一棵禾苗,能自由地生长。他不再画画了——至少不再认真地画。他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挣钱,供房子,养孩子。偶尔在深夜发一条朋友圈,是一张速写,配文只有一个字:“痒。”

我结婚那年,老周已经退休了。他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里,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各种植物。我去看他,他正在给一棵桂花树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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