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自信过后的自卑最可怕（2/2）

我沿着墙壁滑坐在地，终于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这是变成“陈雅”以来，我第一次哭得如此狼狈，如此绝望。以前那个李招娣，受尽委屈和忽视，也不敢这样哭，因为没人会在意。现在这个陈雅，拥有了令人艳羡的一切，却哭得像是失去了全世界。

因为我确实失去了。那个精心编织的、关于美丽、自信和爱情的梦，碎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手机调成静音，陈默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从一开始的担忧，到后来的焦急，最后是一条长长的语音，声音沙哑：“小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妈不肯说，但我知道一定有事。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听着他疲惫而真诚的声音，我哭得不能自已。一起面对？我怎么面对？告诉他，我不仅是个冒牌货，还是个盗用了他姐姐脸和人生的骗子？

第三天晚上，我终于鼓起勇气，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然后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我知道这样很残忍，也很懦弱。可是我没有勇气去面对他知道真相后的眼神，是震惊，是厌恶，还是……同情？哪一种我都承受不起。

又过了两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个U盘。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插进了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我点开，画面里是陈默的母亲，她坐在同一个客厅，同样的位置，灯光柔和，她的神情却比那天更加疲惫。

“李招娣，或者你更愿意我叫你陈雅。”她看着镜头，声音平静，“你走后，陈默病了，高烧，说胡话，一直喊你的名字。我……没办法看着他这样。”

她顿了顿，闭了闭眼。

“关于苏晚的事，我有所隐瞒。晚晚遇到的那个骗子，我们虽然没找到他，但后来发现，他的手法很专业，不像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他背后，可能有一个专门的团队，物色目标，实施诈骗。”

“我调查过你。你整容的医院，给你手术的医生，甚至那张你用来当模板的广告单……这些都指向一个可能——你，李招娣，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他们选中的‘工具’。一个和苏晚长得一模一样的‘复制品’，用来……接近陈默，或者其他富家子弟。”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原谅你。你欺骗了陈默，这是事实，无可辩驳。但是……晚晚已经回不来了。陈默……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在乎陈默，就回来，亲口告诉他真相。不管结果如何，这是你欠他的。也是……我们欠苏晚的。”

视频在这里结束。

我呆坐在电脑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工具？复制品？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甚至连我变成“陈雅”这件事，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我想起那个广告单，是我在便利店打工时，一个穿着得体的女人“不小心”落下的。我想起那家整形医院，价格昂贵但恰好有一个“公益计划”，选中了我这个“有潜力的贫困女孩”，减免了大部分费用。我想起那个笑容和善的咨询师，她鼓励我：“你一定会变得非常美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新生”，不过是别人剧本里写好的一个环节。我是一枚棋子，被人放在陈默身边，或许为了骗钱，或许为了别的什么目的。只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一枚棋子。

而现在，这枚棋子知道了真相。

我看向镜子里那张脸。苏晚的脸。我第一次认真地去想，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喜欢什么？她笑起来是什么声音？她爱陈默这个弟弟吗？

她那么美好，却被一个骗子害死了。而我，顶着她的脸，差点成为另一个伤害她家人的骗子。

我拿起手机，从黑名单里放出了陈默的号码。消息瞬间涌了进来，密密麻麻，像他破碎的心。

最后一条是：“我在你家楼下。我想见你。我想知道真相。无论是什么，我都在。”

我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他的车停在路灯下，车顶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靠在车门上，仰着头，看着我这扇窗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消瘦了许多，胡茬也冒了出来，眼神疲惫却固执。

我的心像被生生撕开。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浴室。我打开热水，让蒸汽充满整个空间。然后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张属于苏晚的脸。

这一次，我没有练习微笑。

我拿起卸妆棉，沾上卸妆水，一点一点，擦去精致的眼妆，擦去修饰脸型的阴影，擦去那层完美的假面。镜子里，那张脸逐渐变得素净，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和光彩，露出最真实的、属于李招娣的轮廓。

手术改变了我的五官，却改变不了我眼神里的怯懦和惶恐。我一直在用那些化妆品、名牌服饰和虚假人设来掩盖它们。而现在，当一切都剥落，它们又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

我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真正自信过。变成“陈雅”后的所有自信，都建立在别人的目光和评价上，像一座沙堡，潮水一来，就彻底崩溃。而自卑，那个深入骨髓的、来自李招娣的自卑，从未消失。它只是被短暂地掩盖了，现在，它以更可怕的方式，加倍地席卷而来。

我关了热水，擦干脸。素颜的我，穿着一件旧t恤，一条牛仔裤。我走下楼，走向陈默。

他看到我，猛地站直身体，眼睛里有惊讶，有心疼，有千言万语。

“小雅……”他上前一步，却在看清我脸的一瞬间，微微顿住。我脸上的妆花了，或者说，没了。那张脸，虽然还是那张脸，却少了那些精致的光彩，显得疲惫而真实。

“陈默，”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我……骗了你。”

他的脸色白了白，却还是握住了我的手，很紧。

“从头到尾，”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将自己的谎言、算计、以及最后那个荒唐又可悲的真相，全部说了出来。包括我的原名，我的出身，我的整容，那张广告单，以及……他母亲告诉我的，关于苏晚的事。

我说了很多，很久。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陈默一直沉默地听着，握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当我说完最后一个字，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我的眉眼，我的鼻梁，我的唇。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告别。

“所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我每次看着你的眼睛，说‘你真美’的时候，我其实是在看着我姐姐的脸？”

我的心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洞穿，痛得弯下了腰。

“陈默……”我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

“我很生气，”他说，眼睛通红，“我非常生气。气你骗我，气你愚蠢，气那个把你当成工具的混蛋，更气我自己……气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还自以为是的幸福着。”

他松开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微微耸动。

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破碎的人，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看着我，眼神里有沉沉的痛，也有某种决绝的平静。

“你走吧。”他说。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永远。”他补充道，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只是……现在。我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你也需要时间，去找回……你自己。不是陈雅，也不是苏晚的替身。是那个，真正的你。”

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与我拉开距离。那个距离，清晰而冷酷。

“如果……”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你能找到她，那个真正的李招娣……如果那时候，你还愿意……再来找我。”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尾灯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我裹紧身上的旧t恤，抬头看向自己那扇漆黑的窗户。那里，住着一个叫陈雅的“完美女神”，她用谎言编织的爱情和自信，像一场华美的烟花，绽放过后，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而李招娣，那个被我抛弃了五年的、真实的自己，她还在那里吗？她还能回来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素颜的、没有美甲的手指。它平凡，甚至有些粗糙。但它是真实的。

我慢慢走回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假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自信过后的自卑，确实最可怕。因为它让你亲眼看着自己建造的空中楼阁，在瞬间崩塌，而你，被埋在废墟之下，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但也许，也只有经历这样的崩塌，才能真正触碰到地面。冰冷、坚硬的、真实的地面。

才能，从那里重新开始。

我推开门，走进那间属于我的、小小的、空荡荡的公寓。灯亮了，照见满室的清冷。

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没有练习微笑。

只是安静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