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水月广场的第九种蓝(1/2)
一、薄荷糖与泛黄的书页
常州的梅雨季总是漫长得让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空气里永远悬浮着一种黏稠的潮湿,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悬在科教城的半空,随时能拧出几滴惹人烦躁的雨来。
林晚坐在常州大学水月广场旁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颗已经有些化了的大白兔奶糖。糖纸黏在掌心,带着一种温吞的、令人窒息的甜腻。这是她备考研究生的第二个年头。距离29岁,还有不到六个月。
水月广场的中央是一汪浅浅的池水,零星地开着几朵睡莲,花瓣边缘泛着破败的黄。林晚习惯在背不下书的清晨或傍晚来到这里,盯着水面发呆。她总觉得,这水面就像是她那颗悬而未决的心,看似平静,底下却早已淤积了太多的沉疴。
她刚刚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了一个视频。视频里的女孩有着一头柔顺的浅金色长发,穿着黑色的细吊带,背景是干净的百叶窗。女孩面无表情,声音也不带波澜,只是机械地念着台词:
“你背不下来的书,总有人能背下来。”
“你做不出来的题,总有人能做出来。”
“你愿意拖到明天的事,总有人今天努力做完。”
“那么不好意思,你想去的学校也只能别人去了,你想过的人生也只能别人过了。”
林晚看着字幕里那句“那么不好意思”,突然觉得喉咙里像卡了一根鱼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西方哲学史》,书页因为受潮而微微膨胀,散发出一种陈旧的霉味。
视频下方的文案写着:“这些年我太浮躁,急着考试,急着改变,急着拉住一个人的手,什么都着急,结果什么都没做好#青春”。
林晚关掉了屏幕。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自己倒影在黑色屏幕上的脸——疲惫,黯淡,眼角的细纹即便是昂贵的眼霜也难以掩盖。她突然很想问问那个视频里的女孩,或者问问那个写下这段文案的人:如果已经急急忙忙地错过了一整个青春,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吗?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晚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是“陆沉”。
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我回来了。”
林晚盯着这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周遭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远处的篮球场传来模糊的呐喊,树上的蝉鸣变得尖锐刺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扯成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一拨,就发出了酸涩的颤音。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水月广场,也是这样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初夏。
二、急切的青春,仓促的相遇
那一年,林晚二十一岁,正是对世界充满野心与幻想的年纪。她大三,急着想要证明自己,急着想要考研去更好的学校,急着摆脱平凡无奇的自己。而陆沉,是隔壁计算机系的风云人物,聪明,散漫,且耀眼。
他们的相遇,源于一次极其功利的“互助”。
林晚的计算机二级考了两次都没过,而陆沉则需要一个文科生帮他突击英语六级。经人介绍,他们约在了常大图书馆的三楼靠窗位置。
林晚至今都记得第一次见到陆沉时的场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极为清亮。他拉开椅子坐下,随手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c++prir》,然后转头看向林晚。
“你就是林晚?”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质感,“听说你计算机很烂?”
林晚当时脸就红了,有些窘迫地反驳:“我只是……逻辑思维不太好。”
陆沉笑了,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没事,逻辑思维是可以训练的。不过,英语六级对我来说更痛苦。我们互帮互助,等价交换。”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也是林晚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急躁”带来的恶果。
她太想快速了解他了。她想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听什么类型的歌,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她把每一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除了繁重的专业课,考研的复习,还要挖空心思去制造和陆沉的偶遇。
她像一个饿极了的人,面对一桌丰盛的佳肴,不去细嚼慢咽品味其中的滋味,而是囫囵吞枣地往嘴里塞,结果不仅消化不良,还尝不出任何味道。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有一天,陆沉在图书馆的走廊上递给她一杯热可可,皱了皱眉,“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
林晚接过杯子,滚烫的温度透过纸杯传来,烫得她指尖一缩。她摇了摇头,笑着说:“不累,我觉得很充实。”
其实她很累。她急着考试,急着在六级和考研上取得好成绩;她急着改变,想要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女孩,变成能和他并肩站立的人;她更急着拉住他的手,确定这段关系,确定他属于她。
她以为只要自己跑得足够快,就能把所有的焦虑甩在身后。她以为只要她足够用力,生活就会按照她设想的剧本,迅速结出完美的果实。
可是,她忘了,生命的成长,恰恰需要缓慢的沉淀。
陆沉是个慢性子。他喜欢在傍晚绕着学校的未名湖散步,喜欢在周末花一整个下午去雕琢一段代码,喜欢花半天时间看云彩的变化。他常常对林晚说:“林晚,你不用那么急。书要一页一页地看,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但林晚听不进去。她觉得陆沉不够上进,觉得他不懂得现实的残酷。
“我可以等你。”陆沉经常这么说。
“等?”林晚反问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你要考研,我也要考研。如果考不上怎么办?如果异地了怎么办?这种时候你还要我等?”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爆发激烈的争吵。在那之后,林晚为了让陆沉“赶上来”,甚至开始帮他制定详细的复习计划,每天逼着他去图书馆打卡。她像一个急躁的将军,挥舞着鞭子,试图驱赶着身边的人一同狂奔。
结果,陆沉在考研前一个月,突然发烧病倒了,连续高烧三天,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而林晚因为连轴转的复习和巨大的心理压力,在考场上出现了严重的失误,一门专业课发挥失常。
成绩出来那天,常州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陆沉因为生病影响了状态,与第一志愿失之交臂,选择去南方的一所大学调剂。而林晚,落榜了。
三、湍流中的失散
“林晚,我们分开吧。”
在常大西门的一家小饭馆里,陆沉平静地提出了分手。外面雷电交加,雨水像瀑布一样冲刷着玻璃窗。
林晚愣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把用来夹菜的筷子。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想问为什么,她想说她可以改,她可以不再那么逼他,也不再那么逼自己。可是,在看到陆沉疲惫的眼神时,她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林晚,你太急了。”陆沉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幕,声音低沉,“你急着把一切都抓在手里,可是你看看你的手,最后抓住了什么?”
“我……我只是想让我们变得更好。”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陆沉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可是,生活不是赶场。我追不上你的脚步,你也从未停下来看看我到底想要什么。你拉着我拼命往前跑,但我们都不知道前面到底是什么。你爱的,或许只是一个你想像出来的、完美的未来,而不是现在的我。”
那顿饭,他们没有吃完。陆沉结了账,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进了暴雨里。林晚坐在空荡荡的饭馆里,看着窗外那个渐渐模糊的背影,感觉自己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确实什么都急。急着考试,结果失败了;急着改变,结果在急躁中失去了本真的自我;急着拉住一个人的手,结果那双手却因为她的用力过猛,而从她的指缝间滑落了。
正如那个视频里所说,“那么不好意思,你想去的学校也只能别人去了,你想过的人生也只能别人过了。”
那次失恋和落榜的双重打击,让林晚陷入了长达数年的低迷。她随便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浑浑噩噩地度过了24岁到27岁的时光。她不再去想什么考研,不再去想什么未来,她试图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躺平”来掩饰内心的不甘。
可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名为“焦虑”的毒蛇就会重新缠上她的脖颈。她看着朋友圈里曾经的同学有的出国深造,有的结婚生子,有的在名企步步高升。她看着那些曾经和她一起在起跑线上的人,如今早已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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