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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9章 你还好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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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林舒接到电话。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妈妈”。她翻过身,手指在屏幕上一划,还没凑到耳边,就听见那头传来一句:“舒舒,你猜我梦到谁了?”

林舒没说话。她把手机压在耳朵和枕头之间,听见妈妈笑了一声,很短促,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我梦到你爸爸了。他坐在客厅那张藤椅上看报纸,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儿上缠着胶布。我说你眼镜都这样了,换一副吧。他也不抬头,说,还能用,换什么换。然后我就醒了。”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淡的裂纹,从灯座附近蜿蜒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这房子她住了六年,从没注意到那道裂纹。她说:“妈,你梦到的不是我爸。我爸看报纸从来不戴眼镜,他近视,但嫌麻烦,总把报纸举到鼻子跟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妈妈轻轻地“哦”了一声,像是有些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她说:“那我梦到的又是谁呢。”

林舒不知道。她说:“睡吧,天快亮了。”

挂了电话她很久没睡着。窗帘没有拉严,城市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灰蓝色光带。枕头底下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微信:“你爸昨天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就是还不能吃硬东西,只能喝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她知道自己应该回一句“那就好”,或者“我周末回去看他”,但什么都没打。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她自己的头发的气味。

她想起小时候,她妈给她洗头,用的是一种绿色的洗发膏,洗完头发涩涩的,但有一种奇异的清香。她总把脸埋进她妈怀里,用力地闻,说“妈妈你好香”。她妈就笑,说“傻孩子”。那时候她妈身上有一种温度,温暖的,有重量的,可以依靠的。后来她长大了,去了很远的城市。她妈打电话来,说的都是琐事,今天买了什么菜,楼下的枇杷树结果了,你爸又忘了带钥匙。她总是“嗯嗯”地应着,一边翻书或者敲键盘。她妈说完了,常常加上一句:“你忙你的,我就是随便说说。”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她想,她妈今天打电话来,大约并不是为了说那个梦。她妈只是想找个人说话。而她只是听着,像听一场遥远的雨。

第二天早上她给她妈回了电话。她妈说:“你爸在喝粥呢,小米粥,熬得烂烂的,他说嘴里没味儿。”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在放什么早间新闻。她说:“那我周末回去看看他。”她妈说:“不用不用,你那么远,跑来跑去累。他没什么大事,过两天就好了。”她说:“再说吧。”她妈说:“对了,你弟昨天打电话来,说他女朋友的爸妈要来家里吃饭,问我做什么菜好。”她说:“那你就做几个家常菜呗。”她妈说:“我就是不知道人家喜欢吃什么。你弟说他们是南方人,口味淡,可你爸就喜欢吃咸的,你说这可怎么办。”她说:“你少放点盐就行,爸那边单独给他弄一点蘸水。”她妈说:“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还是你聪明。”她笑了笑,没说话。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她想,她妈其实知道怎么办。她妈只是需要一个人跟她说说话。

周末她还是回去了。高铁一个多小时,她爸在车站等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又白了一些。看到她出来,他伸手要接她的包,她没给,说“我自己背”。他就缩回手,笑了笑,说:“又瘦了。”她说:“没瘦,还那样。”他说:“你妈做了红烧肉,说你爱吃。”她说:“我最近在减肥,不吃肉。”他说:“那也得吃点,你妈做了好多。”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车站,她走在他后面,看着他有些驼的背。她记得小时候,她爸背着她走夜路,她伏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觉得那心跳声又稳又沉,像一面鼓。那时候她觉得她爸是一座山,永远不会倒。可是现在,他走在她前面,背影那么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里忙。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她妈没有听见她进来。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她妈的头发也白了,从发根处白出来,染过的黑色褪成了深棕,又褪成了灰黄。她妈弯着腰,在炒菜,铲子碰在锅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叫了一声“妈”。她妈回过头来,脸上有汗,还有油烟熏出来的红。她妈笑起来,说:“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就好。”

饭桌上她妈不停地给她夹菜。她碗里的菜堆得冒尖,她爸在一旁说:“你别夹了,孩子吃不了那么多。”她妈说:“她爱吃。”她说:“我吃不了,我自己来。”她妈就停下筷子,看着她,笑了笑,说:“那你吃,多吃点。”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红烧肉确实很好吃,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妈做红烧肉总是放很多冰糖,颜色亮亮的,入口即化。她小时候能吃好几块,现在吃一块就觉得腻了。她想,原来她的胃也变了。

吃完饭她帮她妈洗碗。她妈站在旁边擦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妈说:“你弟下个月要带女朋友回来,说是想见见我们。”她说:“那是好事啊。”她妈说:“好事是好事,可我总觉得有点太快了。他们才认识半年。”她说:“半年也不短了。”她妈说:“你爸也是这么说的。可我就是有点担心。那姑娘是南方人,离咱们这儿远,也不知道能不能习惯。”她说:“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他们自己觉得好就行。”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这么说。可我就是忍不住。”她把洗好的碗递给她妈,她妈接过去,用干布擦着,动作很慢,很仔细。她看着她妈的手,那双手上有细细的纹路,指关节有些粗大。她想起小时候,她妈就是这样洗碗的。那时候她觉得这双手是万能的,能做好吃的饭菜,能织好看的毛衣,能给她扎漂亮的辫子。现在这双手老了,洗了碗之后要抹护手霜,不然会干裂。她说:“妈,你手怎么了?”她妈低头看了看,说:“没事,天冷就这样。”她说:“我给你买支护手霜吧。”她妈说:“不用,家里有。”她说:“那个不好,我给你买个好的。”她妈笑了笑,说:“行,你买我就用。”

那天晚上她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架上摆着她中学时的书,墙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明星海报。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她爸妈的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听见她妈笑了一声,很短促,像她打电话时听到的那样。她想,他们大概又在说弟弟的事。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枇杷树的叶子气味。她小时候总不喜欢这棵树,因为它春天掉叶子,秋天也掉,总是扫不完。现在她躺在这里,闻着这熟悉的、微微苦涩的气味,忽然有些想哭。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她妈已经在厨房里了。她妈在熬粥,小米粥,里面放了红枣和山药。她说:“我爸呢?”她妈说:“出去遛弯了。他每天早上都要出去走一圈,说是医生让多运动。”她说:“那我等他回来一起喝。”她妈说:“你先喝,他一会儿就回来。”她坐下来,她妈给她盛了一碗粥。粥很烫,她用小勺子慢慢搅着。她妈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说:“你还好吧?”

她抬起头,看着她妈。她妈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她说:“我挺好的呀。”她妈说:“你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不太对。”她说:“什么时候?”她妈想了想,说:“上个月,你加班到很晚那天。你说你头疼,我让你早点睡,你说好。但你语气不太对。”她愣了一下。她想起上个月确实有一天加班到凌晨,她妈给她打电话,她正忙得焦头烂额,接起来说了句“妈我一会儿给你回”就挂了。后来她忘了回。第二天她妈也没再打来。她说:“就是加班累了点,没什么事。”她妈说:“没事就好。”然后又低下头去喝粥。她看着她妈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说点什么。她想说其实那天她哭了,因为在那个凌晨她忽然觉得很孤单,觉得这个城市那么大,却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她想说其实她并不好,她的工作遇到了瓶颈,她的感情也一塌糊涂,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喜欢她的人她又不喜欢。她想说其实她很害怕,害怕自己就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害怕有一天她妈打电话来她接不到,害怕她再也回不到这个家,因为家里不再有她的位置。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甜,红枣的甜味和小米的香味混在一起,温温热热的,流进胃里。

她爸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他看到她就笑,说:“醒了?这橘子是楼下老王给的,说是他老家寄来的,甜得很。”她接过来,剥了一个,分了一半给她爸。她爸说:“你吃你吃,我吃过了。”她还是塞到他手里。她爸就接过去,慢慢地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她看着她爸的手,那双手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她想,她爸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的手很大,能一把把她举起来,能修好她所有的玩具。现在这双手连剥橘子都有些抖了。她说:“爸,你手怎么了?”她爸说:“没事,老了就这样。”她说:“去医院看了吗?”她爸说:“看什么看,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她说:“那你也得注意点。”她爸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跟你妈一样啰嗦。”她笑了,她爸也笑了。

她在家里待了两天。走的那天她妈给她装了一袋子东西,有自己做的腊肉,有晒干的香菇,还有一罐腌萝卜。她说:“太多了,我拿不了。”她妈说:“你坐高铁,又不用走路。”她说:“我吃不完。”她妈说:“慢慢吃,又不会坏。”她就不再说什么,把袋子拎在手里。她爸站在门口,说:“路上小心。”她说:“知道了。”她妈送她到楼下,她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她妈还站在那里。她妈朝她挥挥手,说:“走吧,别误了车。”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很远,她回过头,看见她妈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一个人影,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她上了高铁,把袋子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对老夫妻,大概六十多岁,头发都白了。老太太靠在老先生肩上,睡着了。老先生一只手扶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偶尔低头看一眼老太太,嘴角有淡淡的笑意。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她妈那个梦。她妈梦到的那个坐在藤椅上看报纸的人,戴着一副缠着胶布的老花镜。她想,那大概不是她爸。她爸看报纸从来不戴眼镜。那大概是她妈心里的一个影子,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属于“老伴”的影子。她想,她妈大概是想他了。想一个可以坐在藤椅上看报纸,可以一起喝粥,可以一起去遛弯的人。她想,她妈大概也想她。想她坐在对面,一边喝粥一边说“我挺好的”。她想,她妈大概最想的是,她和她弟都好好的,好好的吃饭,好好的睡觉,好好的过日子。这样她妈就可以坐在那把藤椅上,安安心心地看报纸,不用操心这个,也不用操心那个。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微信:“到了。”她妈很快回了一个笑脸。她又打了一行字:“妈,我下周还回来。”她妈回:“不用,你忙你的。”她看着那行字,眼睛有些酸。她打了一个“好”字,然后删掉,又打了一个“嗯”,也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高铁在轨道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一晃而过。她想起小时候她妈带她坐绿皮火车,车厢里很挤,她妈把她抱在怀里,给她讲故事。故事讲完了,她还没睡着,她妈就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哼一支不成调的歌。那支歌没有歌词,就是一些零碎的、温柔的、断断续续的音节。她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了那支歌。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们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角,咸咸的,涩涩的。她想,其实她还好。她只是有些想家。她只是有些害怕。她只是不知道,当有一天她妈不再打电话来,不再说“你还好吧”,她该怎么办。

她拿出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刚想起来,我上次说的那个护手霜,我买好了,下周带给你。”她妈回:“好。”然后又说:“你弟说他们下个月回来,你要是能请假,也回来吧。咱们一起吃顿饭。”她打了一个字:“好。”这一次她没有删。

高铁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田野和村庄都模糊了。她靠着椅背,听着车厢里低低的广播声,听着对面老太太均匀的呼吸声。她想,日子就是这样了。一天一天地过,一件一件地做。她妈熬粥,她爸遛弯,她弟带女朋友回家,她周末回去吃饭。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情,填满了所有的日子。她想,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一个人,一个可以坐在藤椅上看报纸的人。但她知道,她会回家的。她会回去喝她妈熬的粥,会给她爸剥橘子,会坐在那把藤椅上,看她妈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她会好好的。她会尽力好好的。这样,她妈就可以梦见她想梦见的人。这样,她妈就可以安心。

她睁开眼睛,看见对面的老先生还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老太太还在睡,嘴角有一点口水,老先生低头看了一眼,拿出纸巾,轻轻地给她擦了。老太太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老先生笑了笑,继续看手机。她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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