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小说 > 银河系的夏天 > 第1073章 他们说成长需要打磨

第1073章 他们说成长需要打磨(1/2)

目录

那年的蝉叫得特别早。五月底,还差几天才到芒种,老榆树上的知了猴就急不可耐地扒开土层,爬上树干,在某个闷热的黄昏蜕下最后一层壳。李建平蹲在墙根下,看一只新蝉的翅膀从皱缩变得舒展,薄薄的,透着淡绿色,像两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纸。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只蝉在他注视下慢慢变黑,最终振翅飞走,在身后的树干上留下一枚空荡荡的壳。

他说成长需要打磨。建平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颗没泡开的茶叶,涩味从舌尖漫到喉咙。但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用砂纸打磨一根木棍——那是他从河滩上捡来的,准备做一把弹弓的叉架。砂纸划过木头表面,发出细密而单调的声响,木屑纷纷落下,在夕阳里像一场小小的金雪。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先说的。也许是老李——他父亲,喝完半斤白酒之后,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出来的。也许是王老师,在课堂上,对着那些低着头假装在写作业的学生说的。也许是他自己,在某个不想起床的早晨,对着天花板说的。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他脑子里扎了根,但他始终没想明白,那句话里的“他们”到底是谁。

那年他十三岁。十三岁是一个奇怪的年纪,身体像春天的笋一样疯长,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夜里咯吱咯吱地响,像老房子的梁柱在调整自己的位置。他的膝盖和手肘常常隐隐作痛,像是有人拿细砂纸在他的关节处轻轻地磨。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这种事没法跟别人说。他只能忍受着这种从内部传来的、缓慢而坚定的打磨感。

建平的父亲李长庚在镇上开了一家铁匠铺。铺子不大,夹在一家茶馆和一家理发店之间,门脸又窄又深,走进去像走进一个漆黑的烟囱。炉火终年不熄,铁砧上溅出的火星烫穿了建平童年所有的记忆。他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父亲会让他拉风箱。他双手抱着比自己胳膊还粗的风箱杆,拼命地拉,看炉膛里的火苗随着他的节奏忽明忽暗,像一只被囚禁在煤堆里的、呼吸着的巨兽。父亲把一块铁丢进火里,等它烧得通红,再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锤子落下,叮叮当当,火星四溅,铁块在反复的锻打中改变形状,从一根粗糙的条铁,慢慢变成一把镰刀、一把锄头、或者一根门栓。

“你看,”父亲说,用铁钳夹着那块终于成形的铁,浸入水桶。水与热铁相遇的瞬间发出剧烈的嘶鸣,升腾起一团白色的雾气,铁在水里慢慢冷却,由红转青,变成一种沉静而坚硬的色泽,“好铁都是打出来的。”

建平那时觉得,这句话的意思,大概和他后来听到的“成长需要打磨”差不多。都是一种苦口婆心的劝告,告诉他这世上的好东西都是要经历疼痛才能得来的。但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铁是可以被锻打的,因为它不会说话。但人呢?人被反复地、用力地敲打,会变成什么形状?

他没有问出口。十三岁的他已经学会了在大多数时候闭上嘴。

学校里的事情,他不怎么跟家里说。也没什么可说的。每天早晨天不亮起床,走三里地的土路去镇上中学,路上要经过一片坟地、一条小河、和一片永远种着玉米的田。教室里永远是那股味道——粉笔灰、霉味、和几十个正在发育的身体混在一起的气味。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抛物线,说人生就像这条曲线,有起有落,关键是在最低点的时候不要放弃。建平盯着那条线,觉得它像一个被抛出去的石头,总要落回地面。

他的成绩不好不坏,属于老师点名时不会第一个想起、也不会被忽略的那种。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叫林小满,扎着一个马尾,后颈上有一颗小痣,肤色很白,白得像刚打出来的铁浸入水中冷却后的那种颜色。她成绩好,是那种会主动举手回答问题的学生。建平有时候会看她,看她的马尾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像钟摆一样有节奏。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十三岁,连喜欢这个词都还太早,他只知道看着她的时候,肚子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轻轻地挠。

那是春天的事。到了夏天,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也变得让他更加不安。林小满穿上了白色的短袖校服,露出胳膊和脖子,阳光穿过教室的窗子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一张过曝的照片,白得发亮。建平不敢多看,每次目光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就硬生生地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香气浓得发腻,和教室里的粉笔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头晕的气味。

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在膨胀,在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胸口和喉咙。那种感觉和膝盖的酸痛一样,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地忍受,等它自己过去。

但有一些东西是不会自己过去的。

那天下午,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建平没走。他留在教室里假装收拾书包,其实在等。等林小满先走。她每天都会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把笔记本上没抄完的板书补完。教室里的人一个个走了,最后只剩下他和她。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蜂蜜一样的颜色,课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排斜斜的琴键。

建平站起来,走到她座位旁边。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但没有敌意。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撞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他伸出手,碰到了她的头发。就一下,指尖从她的马尾上轻轻掠过,像掠过一片柔软的水。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发抖,眼睛里有建平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恐惧,也叫厌恶。

“你干什么?”她喊,声音又尖又高,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划过玻璃。

建平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那些字像铁块一样沉在喉咙里,怎么也浮不上来。他转身跑了,书包带子从肩上滑落,拖在地上,他也没有管。他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出校门,跑过那座小桥,跑过那片玉米地,一直跑到河滩上才停下来。他蹲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和眼泪一起往下流,滴在脚下的鹅卵石上,很快就干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脸上带着泪痕和干了的汗渍。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摔了一跤。父亲从铁匠铺里出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又回去了。锤声隔着院子传来,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某种古老而确定的节拍。

第二天他没有去上学。他躲在屋子里,躺在竹席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开始,蜿蜒着爬到房间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想那条裂缝大概是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有的,一直慢慢地在延伸,只是他从来没有注意到。也许所有的东西都在慢慢地发生变化,只是那些变化太慢了,慢得让人以为它们是静止的。

母亲进来给他送饭,坐在床边看着他。她的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摸到他额头的时候有一种粗粝的温暖。“不想去就不去吧,”她说,声音很轻,“歇一天。”

他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他没有说话。

第三天他还是去了学校。走进教室的时候,他低着头,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烫,有的冷,有的像针一样尖,有的像砂纸一样粗。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书,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林小满的座位是空的。他的心跳了一下,又沉下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林小满的母亲给班主任打了电话。班主任给李长庚打了电话。李长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那天下学回家,建平在院子里看到父亲坐在小凳上,手里拿着那根建平还没做完的弹弓叉架。木头已经打磨得很光滑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父亲的手指在木头上慢慢地摩挲,像是在感受那些纹路。

“坐下。”父亲说。

建平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院子里很安静,隔壁茶馆传来说书人拍醒木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摩挲那根木棍。建平看着他父亲的手,那双被铁与火磨了半辈子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铁屑,像嵌进皮肤里的旧地图。

“他们说成长需要打磨。”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铁砧底下传上来的回声,“但打磨是有方向的。铁匠打磨铁,是为了让它变成工具。可人不是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