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物物而不物于物(2/2)
然后又是新的一本日记,第一页写着:“今天是他余生的第一天。”数字又开始变大。
我忽然明白了。她在倒计时,而他……她在记录他的倒计时,同时在记录自己的正计时。两本日记,两个人的时间在同一个房间里交错,却永远差着整整一轮。
镜中的画面又变了。我看见那个房间里挂着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我凑近了看,心里猛地一沉——那是陆屿。
陆屿是我的丈夫,五年前走的。车祸,那天雨很大,他出门去买我念叨了很久的桂花糕。面包车打滑,冲上人行道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在查桂花糕哪家做得最好。
我盯着镜中那张照片,陆屿还是走时的样子,三十出头,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笑。照片旁边挂着一个日历,上面圈着一个日期——就是他走的那天。
日记本还摊在桌上,我凑近了看那些字。那个女人写:“今天是他余生的第一天,我买了他想吃的桂花糕,放在冰箱里,等他回来。”下一页:“今天是他余生的第二天,桂花糕坏了,我换了一盒新的。”再下一页:“今天是他余生的第三天,冰箱里都是桂花糕的味道,我买了空气清新剂。”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那些字从工整变得潦草,又从潦草变得工整。中间有许多页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两个残破的句子:“他回来了”“他吃了桂花糕”“他说好吃”。再往后翻,字迹变得沉稳了,不再有涂改的痕迹,每一页都是简短的一句话,记录着他的“余生”。
而我自己的那本日记呢?我想起来,陆屿走后我烧掉了所有日记,因为里面写的都是他,每一个字都让我活不下去。我烧了日记,扔了所有他的东西,搬了家,换了工作,试图把日子过成一个没有他的样子。
可是这个铜镜里的女人没有。她留在了那个房间里,日复一日地记录着一个人的“余生”,好像只要她还在写,那个人就还在过着他的余生。
镜面上的画面渐渐淡了,最后一幕是那个女人合上日记本,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映着我的样子,就像我眼睛里映着她的。她张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声音,却看清了口型。
她说的是:“替我记得他。”
铜镜落回梳妆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阳光还是那样斜斜地照着,天井里的青苔绿得发亮。我坐在梳妆凳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后来我把铜镜带回了城里的公寓,不再试图砸它、泡水、埋土里。每晚零点零三分它依然会浮出那行字,只是从第三十四天开始,字“他余生的第一百二十八天”。
我买了一个新的日记本,在扉页上写下:“今天是你余生的第一百二十九天。”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每天写一句话,有时写“桂花开了”,有时写“路过那家糕点店,新出了红豆糕”,有时什么都不写,只画一个小小的太阳。
铜镜里的字还在变,但不再仅仅是数字。有时它会浮出一行字:“他爱吃甜的,桂花糕要放很多糖。”有时是:“他怕冷,冬天要开电热毯。”有时是:“他睡觉喜欢侧着,左边。”
我把这些都写进日记里,像是在替另一个人记录,又像是在替自己回忆。
直到第五十七天晚上,零点零三分,铜镜上浮出的字是:“今天是你余生的第五十七天。”
然后那行字没有消失,
“今天是他余生的第一天。”
我愣住了。然后我看见镜面忽然变得清晰,映出那个房间,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陆屿坐在桌前,正在看一本日记。他抬起头,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太熟悉了,眼睛弯弯的,左边有个小酒窝。他张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声音,却看清了口型。
他说的是:“我回来了。”
铜镜上的字开始消退,一行一行地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镜面不再模糊了,它清晰地映出我的脸,是我现在的样子,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我也笑了笑。
零点零三分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过。但那面铜镜一直放在我的床头柜上,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看它一眼。镜面清清楚楚地映出我的样子,和身后的窗户,窗外那棵银杏树又在落叶了。
我把那本日记放在外婆老宅的梳妆台上,没有带走。天井里的青苔大概又厚了些,雨还会下,水圈还会生灭。只是我不知道,那个房间里,是不是又有了新的字迹。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陆屿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脚下都是银杏叶子,金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还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温和。
“日记我看了。”他说,“你写得很好。”
我想说什么,却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铜镜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镜面映着那一小片天光,是淡青色的。
我伸手摸了摸镜面,温润的,像是触到了什么活物的肌肤。然后我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铜镜旁边那本新的日记本吹开了。停在最后一页上,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我昨晚睡前写的:
“今天是他余生的第一天。”
墨迹已经干了,但每个字的边缘都微微洇开,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