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人间十月,万物皆甜(2/2)
阿茉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桂花上的露珠。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人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支铅笔,一张纸。他蹲下来,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阿甜。
阿茉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厉害,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骗我。”她说,“哪有男人叫阿甜的。”
男人也笑了。他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姓安,叫安甜。我妈说,我小时候爱笑,笑起来甜。”
阿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和那半块桂花糕放在一起。
“安甜。”她念了一遍。
男人点头。
“我叫阿茉。”她说,“茉莉花的茉。”
安甜又拿起铅笔,在纸上写:“我知道。”
阿茉一愣:“你怎么知道?”
安甜写:“十年前,你偷糖的时候,我看见你校服上绣着名字。”
阿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起那件校服,蓝白相间,左胸口绣着“林茉”两个字。她偷糖的时候,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看她。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她问。
安甜写:“因为我也偷过。”
阿茉瞪大了眼睛。
安甜写:“那家铺子的老板是我舅舅。我偷了糖,想还回去,但你跑了。后来我每天都在巷子口等,等了三个月,你都没来。”
阿茉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她想起那三个月,她每天放学都绕路走,从巷子后面的田埂上回家。她怕看见那个少年,怕他认出她来,怕他告诉舅舅。她不知道他在等她。
“后来呢?”她问。
安甜写:“后来我走了。我跟舅舅学了三年木工,又去别的地方做了七年。今年霜降,我回来了。”
阿茉看着他,看着他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看着他虎口上那道浅浅的疤。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甜又写:“我回来找糖水铺子。找了三天,找到这儿。你的糖水很甜。”
阿茉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糖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桂花的香气扑了她一脸。
“再喝一碗。”她说,“霜降要喝三碗。一碗暖身,一碗暖心,一碗暖命。”
安甜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放下碗的时候,看着阿茉,伸出右手,比了个手势。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摇了摇头,又把手指贴在胸口,轻轻拍了拍。
阿茉还是没看懂。但这次安甜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写了一行字。
“我说不出话,但我心里甜。”
阿茉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奶奶说,人间十月,万物皆甜。甜的不是糖,是人。是那个愿意拿一块桂花糕换你一碗糖水的人,是那个等了三个月只为还你一颗糖的人,是那个走了十年还回来找你的人。
她把木鸟放在灶台上,让它对着那袋桂花。风从门口吹进来,桂花袋又鼓起来,满屋子都是香。安甜坐在那儿,低着头刻另一块木头。阿茉站在灶台后面,拿抹布擦灶沿。两个人不说话,但屋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甜。
后来安甜每天都来。他早上来,带一块桂花糕,或者一块绿豆糕,或者一块枣泥酥。他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边,喝一碗糖水,然后开始刨木头。他给铺子做了一只新招牌,上面刻着“阿茉糖水”四个字,挂在门楣上。他给四张方桌换了桌腿,新桌腿比旧的稳当,桌子不晃了。他给灶台加了一道木栅栏,阿茉熬糖水的时候,火苗不会燎到围裙。
阿茉每天给他盛一碗糖水。有时候是桂花糯米,有时候是红枣姜糖。安甜喝糖水的时候,阿茉就坐在他对面,看他刻木头。他刻了很多东西——一只小兔子,一朵桂花,一个糖罐子。他把这些小东西摆在灶台上,排成一排,像一个小小的展览。
有一天,安甜刻了一只鸟。鸟很大,有手掌那么大,翅膀张开,嘴里衔着一朵桂花。他把鸟递给阿茉,在纸上写:“这是信鸟。你对着它说话,它能听见。”
阿茉接过鸟,翻过来看。鸟肚子上刻着两个字。
阿甜。
阿茉笑了。她把鸟放在灶台上,让它的嘴对着那袋桂花。然后她对着鸟说:“安甜,今天的糖水很甜。”
安甜坐在桌边,听见她说话,抬起头笑了一下。他的笑还是那么安静,像一弯安静的月亮。
霜降过去,立冬来了。天气凉了,铺子里的糖水换成了红枣姜糖。安甜还是每天来,还是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边,还是喝一碗糖水,刻一块木头。他的工具包越来越鼓,因为阿茉往里面塞了手套、围巾、一双新布鞋。
有一天,安甜喝完糖水,没有拿刻刀。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阿茉走过去看——是一只木盒子,巴掌大,盒盖上刻着一朵茉莉花。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糖。
桂花糖。圆的,琥珀色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安甜在纸上写:“十年前欠你的。”
阿茉拿起那颗糖,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她眼泪都掉下来了。她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安甜,你骗人。你十年前就还过了。”
安甜看着她,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比了个手势。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摇了摇头,又把手指贴在胸口,轻轻拍了拍。
这回阿茉看懂了。他说的是:我说不出话,但我心里甜。
阿茉含着糖,眼泪汪汪地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那个酒窝又露出来,像被糖水渍过似的。她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安甜那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安甜,人间十月,万物皆甜。但你最甜。”
安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刻刀,在木盒子的底部刻了一行小字。
“阿茉,你笑起来,比糖甜。”
风从门口吹进来,桂花袋又鼓起来。灶上的糖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都是甜。阿茉站在灶台后面,安甜坐在桌边,两个人不说话,但屋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甜。
后来巷子里的人都说,阿茉的糖水铺子有了名字。门楣上挂着新招牌,“阿茉糖水”四个字,旁边还刻着一只小鸟,嘴里衔着一朵桂花。铺子里多了很多木头小东西——兔子、桂花、糖罐子,还有一只大鸟,嘴里衔着一朵茉莉花。
有人问阿茉,那只鸟叫什么。
阿茉说,叫安甜。
又问,安甜是谁。
阿茉笑了,指了指正在刨木头的那个男人。他穿一件蓝布工装,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低着头,拿一把小刨子刨木头,木屑卷起来,薄薄的,像秋天的落叶。
他抬起头,看见阿茉在看他,笑了一下。他的笑很安静,像一弯安静的月亮。
阿茉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像被糖水渍过似的。
人间十月,万物皆甜。
甜的不是糖,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