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延迟满足(1/2)
雨水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林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妻子晓芸把最后一批蛋挞从烤箱里取出来。那些蛋挞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排列着——它们被拉长成近乎荒谬的条状,从烤箱的托盘一直延伸到料理台的尽头,像一条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的尺子。
“第十七个了。”晓芸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和满足,“这次能撑三天,最多四天。”
林没有回答。他知道晓芸说的是那些蛋挞——她烤的这些超长蛋挞,是最近社交媒体上最流行的东西。人们疯狂地制作、拍照、分享,然后吃掉。就像之前的草莓塔,那些堆叠得摇摇欲坠的红色金字塔,再之前是岩浆蛋糕,切开时流出滚烫的巧克力“熔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样东西莫名其妙地流行起来,席卷所有人的生活,然后同样迅速地消失,被下一样东西取代。
“你又在想那个问题。”晓芸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
林点点头。他确实在想那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流行超长蛋挞、草莓塔之类的东西?他曾经在网上搜索过,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这是资本的阴谋,有人说这是人类追求新奇的本能,有人说这是社交媒体的算法在作祟。但没有一个答案让他满意。
更重要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个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问题——什么时候能流行超长假期?
“别想了。”晓芸走过来,她的手指上还沾着黄油和面粉,轻轻碰了碰林的脸颊,“明天还要上班。”
上班。林几乎忘记了。或者说,他一直在努力忘记。明天是周一,他必须回到那个巨大的、灰白色的办公楼里,坐在那张狭窄的桌子前,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数据。他讨厌那份工作,讨厌那个办公室,讨厌那个总是用同样语调说话的部门主管。但他没有选择。没有人有选择。
那天晚上,林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地上,天空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蓝色。没有手机,没有闹钟,没有明天要交的报告。他就那样站着,风吹过他的脸,他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站下去。
然后他醒了。闹钟正在响。
周一早上七点,林挤在人群中,等待地铁。他身边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有人在刷短视频,有人在看新闻,有人只是在发呆。林注意到一个年轻女孩,她的手机壳是草莓图案的,但她的人却像是一株缺水的植物,蔫蔫地靠在车厢壁上。
地铁来了。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去。林被挤在门口,脸贴着玻璃。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地掠过,他突然想到一个荒谬的问题:如果每个人都想要超长假期,为什么没有人反抗?
但他知道答案。因为假期总会来的。政府会在适当的时候宣布——“为了感谢全体公民的辛勤劳动,现决定给予全体公民为期两周的超长假期。”然后整个城市会陷入狂欢。人们会扔掉手机,关掉电脑,冲出办公室。他们会去海边,去山里,去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他们会笑,会哭,会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然后假期结束。所有人回到原来的位置,回到原来的生活。只是这一次,没有人记得假期里发生了什么。政府说这是“心理调节机制”,说这是为了避免“假期综合症”,说这是为了让大家“更好地投入工作”。林不知道这些解释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一件事——每次假期结束后,他都会觉得身体里少了什么。不是记忆,比记忆更深的东西。
那天下午,办公室的广播突然响了。
“各位同事请注意,”那个熟悉的、毫无感情的声音说,“经过慎重考虑,政府决定,从下周一开始,给予全体公民为期两周的超长假期。请大家做好工作交接,享受这个美好的假期。”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然后,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人都开始欢呼。有人跳上桌子,有人互相拥抱,有人直接哭了出来。林看着这一切,感到一阵眩晕。他看向窗外,天空是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蓝色。
那天晚上,林和晓芸开始收拾行李。
“我们去哪儿?”晓芸问。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不知道。”林说,“随便哪儿。”
他们最后决定去一个海边的小镇。没有计划,没有攻略,只是在地图上随便指了一个点。第二天早上,他们坐上了一列向南的火车。车厢里坐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类似的表情——一种混合了兴奋和解脱的表情。
林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灰色的城市变成绿色的田野,再变成金色的沙滩。晓芸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他觉得自己的心慢慢打开了,像一朵被雨水滋润的花。
他们在海边租了一个小房子。每天早上,林会走到海边,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海水是冷的,但阳光是暖的。他会站在那里,直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晓芸开始画画。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画画了。她说她忘了自己曾经喜欢过画画。现在她画海,画船,画那些在沙滩上奔跑的孩子。她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有一天,林在海边遇到了一个老人。老人坐在一块礁石上,看着远方。林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也是来度假的?”林问。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老,但很清澈。“我不度假。”他说。
林愣住了。“什么?”
“我不度假。”老人重复道,“我住在这里。”
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老人,突然意识到老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一种他很久没有在别人身上看到过的平静。
“你……你不工作吗?”林问。
“不工作。”老人说,“我以前也工作,在城市里。后来我离开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林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舌头打了结。他想说政府规定每个人都要工作,想说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想说这个社会就是这样运转的。但他说不出口。
老人看着他,笑了。“你是在想那些假期,对吧?”他说,“那些超长假期。”
林点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些假期吗?”老人问。
林摇摇头。
“因为恐惧。”老人说,“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害怕如果人们不工作,如果人们有时间思考,他们就会发现真相。”
“什么真相?”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海,看着那些在沙滩上奔跑的孩子。然后他说:“你记得那些草莓塔吗?那些超长蛋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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