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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9章 没有梦想的人是可以做任何梦的、可以成为任何样子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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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好。”他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公寓很大,挑高六米,一面墙全是原来的钢架结构,生了红褐色的锈。我买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其他空间都空着。晚上开灯,光从头顶的工业吊灯洒下来,影子在水泥地上拖得很长。

我在一家小型出版社找了份兼职编辑的活,不用坐班,每周交稿就行。剩下的时间,我开始了另一种尝试——成为“任何人”的终极版本。

我创建了七个社交媒体账号。

第一个叫“山野”,记录乡野生活。我每周去郊区农村待两天,拍稻田、炊烟、老人的皱纹。粉丝说我的照片“有泥土的味道”。

第二个叫“钢铁”,分享健身和拳击。我报了拳击课,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对着沙袋挥拳。肌肉开始有了轮廓,拳头上的茧一层层增厚。

第三个叫“渊”,写诗和短篇小说。文字晦涩,意象跳跃,偶尔被文艺公众号转载。

第四个叫“尘”,专门发冷笑话和日常吐槽,粉丝最多,互动量最高。

第五个叫“光”,做读书博主,每周解读一本经典。为了这个账号,我确实读了很多书,有些读懂了,有些没读懂,但镜头前需要笃定的语气。

第六个叫“风”,发旅行vlog,其实大部分素材是网上拼凑的,偶尔自己去周边拍几段,配上音乐和滤镜。

第七个叫“空”,什么都不发,只有一个空白的头像和一句简介:“我是所有人,我也是无人。”

这七个账号像七条触手,伸向世界的不同角落。我每天花大量时间切换身份,回复评论,编造故事,维持人设。奇怪的是,我在这些身份里如鱼得水——比真实的自己更真实。

“山野”的粉丝问我为什么隐居,“钢铁”的粉丝问我如何坚持,“渊”的粉丝说我写出了他们的孤独,“尘”的粉丝每天等着我讲笑话,“光”的粉丝把我当导师,“风”的粉丝羡慕我的生活,“空”的粉丝——没有人问“空”,因为“空”什么都没有。

三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坐在公寓的水泥地上,手机屏幕同时亮着七个界面的消息提醒。粉丝总数加起来超过两百万。我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镜头说:“生日快乐。”

然后我切换到另一个账号,回复一条评论:“谢谢你的祝福,我会继续努力的。”

再切到第三个账号,发了一条动态:“今天是我的生日,感谢一路有你。”

再切到第四个,发了一条冷笑话:“我今年三十五岁,但我只有三十四,因为我没梦想,所以少了一岁。”

看着这条动态,我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撞在钢架上,又弹回来,像是有人在远处应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一间巨大的衣帽间里,四面墙挂满了衣服,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每件衣服都是一具空壳,走进去,就成了另一个人。我一件一件地试,一件一件地脱,速度越来越快,最后手脚并用,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所有衣服都试完了,我赤裸地站在镜前。

镜子里的脸变了——不再是三十五岁的我,而是十六岁的我。穿着校服,手里捏着一颗青豆,眼神茫然。

“你玩够了吗?”十六岁的我问。

我醒过来,浑身冷汗。窗外天刚蒙蒙亮,厂房的钢架在晨曦中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守卫。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倒垃圾,周叔坐在梧桐树下,面前摆着一盘象棋,自己跟自己下。

“周叔,您跟自己下棋,分得出胜负吗?”我问。

“分不出。”他头也不抬,“左手赢了,右手不服,再来一盘。”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棋盘上局势胶着,红黑双方犬牙交错。

“我年轻时候在厂里,什么工种都干过。”周叔突然说,“钳工、焊工、电工、车工,样样拿得起来。后来厂子倒闭,别人都愁找不到工作,我什么都干得了。但我最想干的,还是修机器。”

他挪动一枚棋子,炮二平五。

“为什么?”我问。

“因为机器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螺丝松了,拧紧就行。齿轮坏了,换一个。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我,眼白浑浊,但瞳孔很亮。

“你这个人,”他说,“跟你自己下棋,下得怎么样?”

那天下午,我注销了七个账号。一个一个删,每删一个,就像从身上剥下一层壳。手指按下“确认注销”时,会停顿几秒,像告别,又像解脱。最后一个删的是“空”,系统提示:“注销后所有数据将永久删除,确定吗?”

我按下确认。手机屏幕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桌面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像心跳。

我开始写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坐在厨房餐桌旁剥豆子。他的母亲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说他不知道。母亲说:“那你什么都能做。”

男孩长大了,成了任何人,也成了无人。他试过所有衣服,最后发现——所有衣服都是同一件衣服。所有梦都是同一个梦。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城市灯火像碎金洒在天边。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没有梦想的人是可以做任何梦的,可以成为任何样子的人。但前提是——你得先知道,你不是梦。”

我放下笔,看着镜子里的人。他三十五岁,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对我笑了笑。

我也对他笑了笑。

我们终于认出,那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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