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 说好了一辈子(2/2)
他的声音。尽管沙哑得几乎面目全非,但那咬字的腔调,那尾音的颤抖,是他。只能是他。
我丢下菜篮子,拨开人群,冲向那个声音的来处。
街角。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蹲在墙角。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洗过,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灰色上衣,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身体。他的眼神是散的,空洞的,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他嘴唇翕动着,反复唱着那一句“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周围有几个人围观,指指点点,偶尔有人往他面前的碗里丢一枚硬币。他对这一切毫无反应,只是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唱着那一句,反反复复。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的眼睛模糊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是他。是我的小顺子。
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他的眼神涣散,像是蒙了一层灰。他的手指弯曲着,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垢。他就那么蹲在墙角,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幽灵。
我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我蹲下身,蹲在他面前。我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碰他,却又怕碰碎了他。
“小……小顺子……”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他的唱腔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僵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
他的瞳孔,先是涣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聚焦。他看着我,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一点一点的疑惑,再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浑浊的眼睛里炸开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狂喜,是恐惧,是痛苦,是委屈,是所有被岁月碾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情感,全部涌了上来。
“师……哥……”
他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清晰。
他好像突然就清醒了。他看着我,脏兮兮的脸上,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冲刷出两道白印子。他笑了,一边流泪一边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师哥,”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看……我这一辈子……还是……还是差了一个时辰……”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倒了下来。我一把抱住他,把他搂在怀里。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骨头硌人。
我抱着他,感觉他瘦弱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地颤抖着。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带着一股汗酸和灰尘的味道,可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不差了,”我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的,“不差了,小顺子。师哥来了。咱们回家。”
他好像没听见,又好像听见了。他往我怀里缩了缩,像很多年前,他发烧时抓住我的手那样,抓住了我的衣襟。他不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流着泪。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胳膊上,滚烫。
菜市场依旧嘈杂,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两个老人的重逢。卖菜的大婶远远地喊着:“喂,那个老头,你的菜还要不要啦?”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抱着我失散了三十年的师弟,抱着那个在梦里唱了三十年《霸王别姬》的虞姬。
槐花落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今年的花开得特别盛,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要把积攒了几十年的力气都用尽。小顺子坐在廊下,身上披着我给他披上的旧外套,眼神已经清亮了许多,不再那么空洞。他手里捧着那杯我泡的茉莉花茶,热气氤氲着,模糊了他消瘦的脸庞。
这三十年,他受的苦,他从来不细说。偶尔蹦出一两句,都是支离破碎的。他说他也找过我,往北边走的,越走越冷。他说他搭过班子,后来嗓子哑了,没人要了。他说他有一段时间,什么都记不清了,就只剩下那句戏文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他就唱,不停地唱,好像唱了,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我没问他为什么疯。有些事,问出来就是剜心。他能在疯癫中活下来,活到再见我一面,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他喝着茶,眯着眼看院子里那群练功的孩子。孩子们正在走《霸王别姬》的片段,一个小霸王,一个小虞姬,动作还生涩,但已经有模有样了。他看得入神,嘴唇微微动着,跟着哼唱。
“师哥,”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不再破碎,“你说,他们能唱成一辈子吗?”
我没回答。一辈子的事,谁说得准呢。
我拿起放在一旁的玉,他的那块,我贴身带了三十年,温润得像是活物。我把它递到他面前。
他愣住了。他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接过那块玉。他的指腹摩挲着玉面上的纹路,眼泪又下来了。
“还……还在呢……”他哽咽着说。
“在呢。”我说,“说好了一辈子,就得带着。”
他抬起头看我,泪眼模糊中,那个怯生生的、躲在师傅身后的小豆芽菜,那个在台上顾盼生辉的虞姬,那个在战火中失散的孩子,所有的影子都重叠在一起。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师哥,”他轻轻地说,“咱们再唱一回吧。”
院子里,孩子们已经散了。暮色四合,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扶着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没有行头,没有锣鼓,没有台下的喝彩。只有我们俩。
他站定,微微侧身,给我一个虞姬的侧影。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多年的磋磨没有毁掉他骨子里的身段。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起霸的动作,然后缓缓转身,看着我,眼神里是我熟悉的光。
他开口,嗓音沙哑,但字正腔圆: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我看着他,那个曾经让我心碎的虞姬,那个在梦里唱了三十年戏的师弟,那个我终于找回来的、我的小顺子。
我没有唱。我只是看着他。我想,这一次,我不做霸王。我只做那个守着约定的人。
槐花落了他一身,白色的花瓣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雪。他舞着,唱着,仿佛这三十年的流离失所都不曾发生过,仿佛我们还是当年的模样。
唱到最后一句“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时,他的声音几近哽咽,却稳稳地收住了。他看着我,眼神清亮,像是穿越了所有的苦难,回到了那个我们第一次搭戏的下午。
他笑了,笑容里没有泪。
“师哥,”他说,“你瞧,这一辈子,虽然迟了,可终究,还是咱们的。”
夜风拂过,槐花如雨般飘落。我走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手很小,骨头硌人,可我觉得,我握住了整个世界。
那一年,槐花开得比哪一年都盛。像是要把错过的所有春天,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