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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4章 玻璃墙外的红椅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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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德基的空调总是开得很足,即使是初夏的傍晚,玻璃幕墙内侧也维持着一种恒温的、与外界隔绝的凉意。这种凉意隔绝了街道上汽车尾气的燥热,也隔绝了人行道上那些匆忙的脚步。

老陈坐在靠窗的红色高脚椅上,面前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凝结,顺着重力缓缓滑落,在餐巾纸上洇出一滩深褐色的水渍。他看了看表,五点四十分。离女儿下班还有一会儿,离他去学校接外孙女也还有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是他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光。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看向对面。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坐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亮粉色的连帽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帽子后面坠着两只毛绒兔子耳朵。她坐在那里,像一只窝在角落里的幼兽,双腿蜷在红色的塑料椅面上,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她的双手紧紧捏着一部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照在她稚嫩的脸上,让她的五官显得扁平而失真。

老陈看不到屏幕上的内容,但他能听到那个声音。那种短视频里特有的、尖锐的、循环播放的笑声,穿过空调的低鸣和店里零星的交谈声,钻进他的耳朵里。女孩时不时发出一阵短促的咯咯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仿佛在进行某种不容打扰的仪式。

老陈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杯壁上的水珠又滑落了一滴。

他想,这孩子大概是在等父母下班。也许她的爷爷或奶奶也在某个角落坐着,也许她是一个人。在这个明亮、干净、充满油炸食品香气的空间里,她拥有一整个屏幕里的喧嚣,却对面前这杯放在桌上、无人问津的橙汁视而不见。

老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那双手曾经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年幼的女儿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去够树梢上的蝉蜕。那时候,女儿也会这样捧着什么东西——但不是手机,而是一本连环画,或者一只从路边捡来的、布满花纹的小石子。她会仰起头,用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天空的眼睛看着他,喊:“爸爸,你看!”

“爸爸,你看。”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老陈的心口。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依然是肯德基红白相间的装潢,还有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

他想,如果此刻有人从外面拍一张照片,大概能拍到一幅极具隐喻意味的画面:一个老人,一个孩子,中间隔着两个空座位,各自囚禁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在回忆里溺水,一个在未来的迷雾里狂欢,唯独没有人在当下。

“一半是永远回不去的过去,一半是正在被错过的现在。”

老陈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评价那个女孩,还是在评价他自己。

他站起身,将冷掉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走出肯德基大门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与身后的凉意形成剧烈的切割。他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拐进了旁边的旧书店。

他需要一个地方,去填补这即将被现实填满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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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的卧室里,有一张靠窗的旧书桌。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上了锁,钥匙挂在他的皮带扣上,日夜不离身。

那里面放着的,是他从未对人提起的“过去”。

今晚,当女儿带着外孙女离开,家里重新恢复死寂之后,老陈回到了卧室。他打开台灯,将抽屉拉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三本发黄的日记,和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照片。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张。照片的边缘已经卷曲,色彩褪成了淡淡的粉褐色。那是四十多年前的夏天,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旁边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那是他的妻子——林淑芬。

那时的他们,拥有什么呢?

老陈记得,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他们住在一间只有十二平米的职工宿舍里,夏天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吱呀作响的吊扇。冬天要靠烧煤炉取暖,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去倒煤渣。他的工资只有几十块钱,林淑芬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经常累得回到家倒头就睡。

可是,照片上的林淑芬在笑。她的笑容里没有疲惫,没有对未来的惶恐,只有一种笃定的、温暖的明亮。

那时候的他们,拥有的是一个当下。

“我们不知道我们自己拥有什么,直到失去它。”

老陈粗糙的手指抚摸着照片上林淑芬的脸。他想起林淑芬走的那天,是初春。医院的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她握着他的手,力气小得像一片羽毛,她说:“老陈,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顾闺女。”

他当时握着她的手,觉得天塌了。但他没有哭。他忙着处理丧事,忙着安抚年幼的女儿,忙着应付厂里的工作。直到一个月后的某天深夜,他加班回到家,习惯性地喊了一声:“淑芬,给我倒杯水。”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她真的不在了。

那种痛楚不是瞬间爆发的,而是像慢性毒药一样,在之后的几十年里,一点一点蚕食他的五脏六腑。他发现家里再也没有人会在阳台上晾晒洗好的衣服,再也没有人会在冬天的深夜里给他留一盏昏黄的走廊灯。他开始学着做饭,学着缝补衣物,学着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

他以为自己拥有“现在”,其实他的“现在”早已在那一刻随着淑芬的死而停滞了。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翻开了另一本日记。那是女儿上中学时的日记。老陈其实不该看这个,但他控制不住。

“今天爸爸又发脾气了,因为我没有考进年级前十。我知道他辛苦,但我真的好累。”

“他从来不会像别人的爸爸那样,问我今天开不开心。他只关心我有没有写完作业。”

“我想妈妈。”

老陈看着这些泛黄的字迹,眼眶干涩,却流不出泪来。他想起女儿青春期时,他们之间激烈的争吵。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全部,失去了妻子,失去了自由,却养出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愤怒、失望,觉得自己在不停地失去。

可他现在才明白,那时候的他,明明拥有着女儿的童年、青春,拥有着她向他索要爱的权利,拥有着那些可以陪伴她成长的日子。

他以为自己在失去,其实他是在错过。他把对妻子去世的悲痛,转化成了对女儿的严苛。他用自己的“过去”去绑架了他们的“现在”。直到女儿长大成人,结婚生子,搬出这个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错过了女儿从一个稚嫩少女变成成熟女人的所有细节。

她不再需要他了。她有了自己的丈夫,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自己的“现在”。

而老陈,只剩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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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老陈照例去学校接外孙女。

外孙女叫小雅,今年九岁,和昨天在肯德基看到的那个女孩差不多大。小雅从校门冲出来的时候,书包在背上乱晃,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荫下的外公。

“外公!”她跑过来,拉着老陈的手,“今天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叫《我最珍惜的……》。”

“那你想写什么?”老陈问。

“我不知道呀。”小雅嘟着嘴,“我想写我的玩具熊,但是妈妈说太幼稚了。我想写我的平板电脑,但是爸爸说不能写电子产品。”

老陈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那就写你的妈妈。”

“妈妈?”小雅想了想,“可是妈妈每天都好凶,催我写作业、催我练琴。她才没时间陪我玩呢。”

老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曾这样抱怨过他。而如今,那个被抱怨的女儿,也变成了一个被孩子抱怨的母亲。

历史的齿轮无情地碾压过每一个人。

“小雅,你听外公说。”老陈蹲下身,平视着外孙女的眼睛,“你知道吗,你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特别不喜欢我逼她写作业。但是后来,她考上了好大学,找到了好工作,遇到了你爸爸,生下了你。她现在之所以能这么安心地照顾你,是因为她小时候努力过。”

“那外公你呢?你小时候也努力过吗?”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啊,外公也努力过。但是外公太笨了,努力错了方向。外公以前总觉得,只要让你妈妈吃好穿好,逼她好好学习,就是对她的爱。可是后来外公才发现,我错过了她那么多。错过了她第一次掉牙,错过了她第一次来例假,错过了她第一次收到情书……”

“什么是情书?”

“就是男生写给女生的信。”老陈拍了拍小雅的书包,“小雅,你记住外公一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只顾着看你手里那个小屏幕,也不要总是想着昨天的委屈,或者明天的考试。你现在拥有的每一分钟,跟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是最珍贵的。”

小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把这些话写到作文里,可以吗?”

“可以。你可以写:我外公说,我们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直到失去它。”

把小雅送回家之后,老陈没有立刻回自己的老房子。他走在黄昏的街道上,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在夕阳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爸,怎么了?”女儿的声音有些急促,大概是正在厨房做饭。

“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我今天去接小雅了。她挺好的。”

“嗯,谢谢爸。那您路上慢点,我这边炒菜呢,先挂了啊。”

“等一下。”老陈叫住了她。

“怎么了?”

老陈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他靠在路边的树干上,看着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轻声说:“闺女,爸爸以前……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女儿的声音才传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爸,您说什么呢?您挺好的。快回去吧,明天我去给您做饭。”

“好,好。”

挂了电话,老陈抬起头,看着天空中最后一抹残阳。他想,他或许永远回不到过去了,但他至少还能抓住一点点现在。

他错过了林淑芬的余生,错过了女儿的成长,但他不能再错过小雅的童年,不能再错过每一个还能说“对不起”和“我爱你”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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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老陈又去了那家肯德基。

这一次,他没有买咖啡,而是买了一份薯条和一杯橙汁。他坐在同样的位置,看着窗外。

斜对面的桌旁,坐着的依然是那个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她依然蜷在椅子上,聚精会神地看手机。

老陈走过去,把橙汁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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