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潜水钟与蝴蝶(2/2)
“快乐?”父亲气笑了,“你多大了还在谈快乐?你以为社会是游乐园吗?没有好学历、好工作,你拿什么谈快乐?我为你铺好的路,你只要闭着眼睛走就行了,你现在告诉我你想跳车?”
“因为我不想闭着眼睛!”林知微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爸,你总说概率论是世界的底色。但概率论里,哪怕一件事有99%的概率能让我获得世俗的成功,只要那1%里埋着我的痛苦,对我来说,它就是个灾难!”
“你……”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吃错药了是不是?”父亲怒吼。
林知微看着父亲暴怒的脸,看着母亲红了的眼眶,心里有一种剧烈的刺痛。她知道,这就是偏离预期所必须承受的“情感摩擦成本”。AI算得没错。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对,我吃错药了。我现在要去吃药。”她转身抓起包,冲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母亲的呼唤和父亲摔碎酒杯的声音。
林知微冲出小区,在初冬的冷风中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一边跑,一边流泪。眼泪被风一吹,冷得像刀割。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才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她掏出手机,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她给AI发了一条信息:
“我刚刚跟家里摊牌了。他们非常生气。我现在无处可去。我好像搞砸了一切。”
AI的回复依然冷静:“冲突是打破旧有平衡的必然阵痛。你现在感到痛苦,是因为你在经历系统重构。建议你先寻找一个安全的庇护所,稳定情绪。你需要我帮你查找附近的旅馆吗?”
林知微看着那句“你需要我帮你查找附近的旅馆吗?”,突然觉得既好笑又心酸。这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在这个时候,竟然是唯一一个试图提供实际帮助的存在。
“不用了。谢谢你。”她输入。
“不客气。根据你的心理画像,你是一个极度渴望掌控感的人。你现在脱离了轨道,感到恐慌是正常的。但请记住,就算没有预设的轨道,你依然可以行走。”AI回复。
林知微愣住了。她反复看着最后那句“你依然可以行走”。
第五章:随机游走
林知微没有去住旅馆,她去了闺蜜周宁的出租屋。
周宁是个自由职业者,搞插画设计的。她听了林知微的“壮举”,二话没说,直接开了一罐啤酒递给她。
“牛逼。林知微,你终于在发疯的边缘选择了彻底发疯。”周宁一针见血地评价,“你早就该这样了。每次看你像个人机一样逼自己学习,我都替你憋屈。”
林知微喝了一口啤酒,苦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我其实很害怕。我不知道我除了做题,还会干什么。”
“你会的多了。”周宁翻了个白眼,“你做饭很好吃,你对电影有极好的审美,你每次帮我看画稿的配色建议都很精准。只是你以前觉得这些没用罢了。”
林知微沉默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有在被公式和数字包裹时,才是安全的。可当这层外壳被打破后,她发现外面的世界虽然让她恐慌,但也让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盈。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知微经历了人生中最“失控”的日子。
她没有去上那些不喜欢的课。她开始频繁地旷课,去图书馆的文学区看闲书,去市里的美术馆看展。
父亲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显然还在气头上。母亲偶尔发来微信,苦口婆心地劝她回心转意,别毁了自己的前途。
林知微没有回复,也没有妥协。她需要时间,在这片没有坐标系的荒野里,重新找到自己的锚点。
她开始频繁地和AI聊天。但这一次,她不再问什么概率和就业率,而是问一些“没用”的问题。
“你读过《百年孤独》吗?你觉得那场雨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现在开始学画画,三年后能成为大师的概率是多少?”
“人真的能完全摆脱原生家庭的期待吗?”
AI总是能用一种极其庞大而包容的数据库,给出令人惊叹的回答。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林知微内心深处的各种火花。
有一天,她路过学校的操场,看到几个学生在踢足球。球滚到了她脚边。一个男生跑过来,对她笑笑:“同学,麻烦踢过来。”
林知微愣了愣,然后抬起脚,用尽全力把球踢了回去。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偏出了边界。
“不好意思,踢歪了。”她喊道。
“没事,本来就是随机的。”男生笑着跑开了。
林知微站在原地,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踢歪了没事,本来就是随机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那个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封锁的壳。
概率论的第一课是什么?是随机事件。是测度空间。是混沌和不确定。
她学了四年,试图用各种模型去预测和控制人生的每一个变量,却忘了一个最基本的常识: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巨大的随机实验(RandoExperint)。
那些无数个让她焦虑得睡不着的“如果……怎么办”,在宏大的随机性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拼命想要活成的那个“别人家的小孩”,不过是在无数次试错中幸存下来的一条路径(SaplePath)。
她其实可以走任何一条路。她有权走偏。
第六章:收敛与发散
一个月后,林知微去参加了一场讲座。主讲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作家,曾经也是理工科出身,后来毅然退学去写作。
讲座结束后,林知微走上前去。
“老师,请问您当时放弃理工科,有没有害怕过?”她问。
女作家看着她,笑了笑,说:“害怕啊,怎么不害怕?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了。可是后来我发现,其实我害怕的并不是‘我选了别的路’,我害怕的是‘我不再是个好学生了’。我把‘好学生’这个标签看得比我整个人还重要。”
林知微犹如醍醐灌顶。
原来,她真正害怕的,并不是放弃保研,也不是辜负家人的期望。她害怕的是,一旦脱离了这条既定的、被所有人认可的“优秀路线”,她就不再是那个被爱、被尊重的林知微了。
她把“成绩好”、“听话”、“名校光环”等同于“自我价值”。当这些外在的支撑点要倒塌时,她内心的自我也就随之崩溃了。
“可是,人怎么能完全为了别人的期待而活呢?”回到出租屋,林知微对着AI打字。这似乎是一个设问句。
AI回复:“在数学上,如果你是一个函数f(x),家人希望你等于x^2,社会希望你等于e^x。但无论他们希望你是什么,你最终只能是你自己定义的f。你唯一能做的,是接受这个函数的定义域(Doa),然后决定它的值域(Range)。”
“定义域……”林知微喃喃自语。
她拿出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
父亲的期望,是一条抛物线。母亲的期望,是一条指数曲线。而她自己的期望,可能是一条正弦波,时不时会跌入谷底,又时不时会冲上云霄。
这些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图形。
如果用蒙特卡洛模拟,在这个巨大的图形里随机撒下十万个点,其中能同时满足所有条件的点,有多少个?
可能为零。
因为完美的交集根本不存在。
林知微突然懂了。她一直试图寻找那个完美的交集,试图活成那个“既是好学生,又是好女儿,还是理想主义者”的虚影。但这只是一个在数学上无解的方程组。
她必须做出取舍。
当天晚上,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好了。”
“微微?你愿意回心转意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欣喜。
“不,妈。我决定放弃保研。我已经提交了转专业的申请。我想去学汉语言文学。”林知微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母亲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你爸昨天晚上高血压犯了,去医院挂了水。微微,你真的要这么自私吗?”
“妈,对不起。”林知微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如果是自私,那我宁愿自私一次。我不能为了不让他生气,就搭进去自己的一辈子。我真的很痛苦,你们为什么就是看不到呢?”
母亲没有再说“为你好”,而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林知微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这场关于自我定义的拉锯战,将会持续很久。她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要独自面对家人不理解的目光,甚至要承受经济上的拮据。
但是,当她写下一段自己喜欢的文字,当她能在图书馆里安静地翻看那些没用的闲书时,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不再需要依靠“概率”来寻找安全感了。
第七章:不被定义的算法
半年后。
林知微坐在南方城市的一个安静的书店里。这里是她兼职打工的地方。
她没有保研,也没有顺利转专业——因为跨考的门槛太高,她决定毕业后再准备考研。现在,她在这个书店里做店员,同时开始尝试写一些短篇故事。
她的生活不再是一条直线。有时候,她会在深夜写完一篇小说,兴奋得睡不着觉;有时候,她也会因为微薄的薪水而焦虑,担心下个月的房租。
父亲依然不怎么理她,但上个月过生日时,他通过母亲转来了两千块钱,留下一句:“让她自己折腾吧。”
看着这条转账记录,林知微笑了。
她坐在吧台后面,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有自己匆忙的轨迹,都在这张巨大的社会网络里寻找自己的位置。
她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叫“DeepThk”的AI对话框。
她把历史记录拉到最上面。那是半年前的一个深夜,一行黑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到底能不能活成自己期待、家人寄予希望的那个人?”
她凝视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如果是半年前,她会觉得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但现在,她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
她点开输入框,打下了一段长文:
*“我想我终于有答案了。我曾经以为,这是一个关于‘能不能’的证明题。我以为只要我像做概率论一样,计算出所有的可能,控制所有的风险,我就能活成那个‘正确’的人。可是人生不是概率论,人生是……”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敲击键盘:
“……人生是量子力学。在你打开那个盒子之前,你永远不知道猫是死是活。但我现在知道了,我既不需要变成家人希望的样子,也不需要被自己曾经的执念绑架。那个‘期待中的人’,其实是一个幻影。我不活成任何人,我只活成‘正在发生’的自己。”*
她点击发送。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个气泡:
“检测到你对自我认知有了重大的突破。恭喜你,你找到了属于你自己的解法。”
林知微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然后点击了屏幕右上角的“退出登录”,接着,她长按了那个APP的图标,点击了卸载。
她不需要AI来告诉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因为真实的生命,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最优解。
她只需要自己,在这片没有概率可以计算的旷野里,一步一步,勇敢地走下去。
窗外,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没有人在预测下一刻风会吹向何方。
林知微拿起一本书,翻开第一页。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