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二梦,终(下)(2/2)
湍琼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话音未落,原本平静地梦海骤然沸腾,周遭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玻璃,被一只只巨爪撕开无数道狰狞的裂口,裂口之内,是更深沉的黑暗与癫狂的嘶吼。
紧接着,密密麻麻、形态远比之前所见更为扭曲、气息也恐怖数倍的噬梦体,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争先恐后地从那些空间裂缝中挤撞而出。
它们的数量成千上万,遮天蔽日,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气息,朝着被围在中心的众人撕咬扑来。
与此同时,湍琼终于动了。
他不再掩饰,亦无需掩饰,覆盖周身的长袍,无声地滑落、消散,显露出其下一直隐藏的真容。
一张沉稳而久经风霜的脸,依稀保留着兽人(也许是是狼族)的基础轮廓,但他的皮肤并非毛发,而是覆盖着一层细密、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鳞片,脸颊两侧数条细长、半透明柔软触须则取代了鬓发,缓缓飘拂。
而他头顶,是一对与狼族耳廓形状相似、却同样覆盖鳞片的尖耳,此刻正微微转向,捕捉着战场上的一切波动。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仿佛周围的梦海浑然一体,而在他身后则是数条粗壮、柔韧并带有细微倒刺的“尾巴”,它与水母的剧毒刺须别无二致。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那只曾扼杀阿奇尔与无数‘有罪捕梦者’的手掌。
没有任何一丝预兆,攻击已然降临。
嗡——
比之前封印记忆时更加汹涌的梦潮,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宛如狂暴的海啸般冲来,梦潮所过之处,连梦海本身都在扭曲,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数条巨大的水母刺须动了。它们如同深海巨怪的触手,撕裂空气,以惊人的速度,朝不同目标刺来。
绝无可能闪躲的攻击将敖青一行人彻底包围。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熟悉的白猫突然出现在敖青等人前方,正是月晦。
他急切地吟诵着,神情从未有过这般认真与慌忙,脖子上的勾玉浮在了空中,开始朝外释放能量。
“吾以主人之身份命令你!为吾开辟通往何处的道路!”
浊镜却在这时对准月晦吼道:“你们先走!我留下来干些别的事!”
勾玉在月晦的吟诵声中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却带着某种撕裂空间、抗拒既定规则的锋锐气息。
无数梦蝶的虚影从光芒中涌出,围绕众人疯狂旋转,形成了一个短暂隔绝内外的屏障。
汹涌的梦潮与撕裂空间的巨大水母触须轰然撞上屏障。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管理者与管理者的力量正面碰撞屏障剧烈震荡,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随后勾玉的白光猛地向内一缩,将敖青等人突然传送走。
光芒炸裂,随即彻底消散。
原地,只剩下浊镜一人。
沸腾的梦海稍稍平复,但空间裂缝中涌出的恐怖噬梦体并未退去,它们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四周,发出低沉的嘶吼,却因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命令而暂时按兵不动。
那数条巨大的水母触须在最后一击被阻后,缓缓缩回,重新垂在湍琼身后。
浊镜独自站立在这片梦海中央,面对着散发着堪比神明威压的湍琼。
手中的镰刀依旧横在身前,银亮的刃口反射着周围噬梦体猩红的眼眸。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将被冲击波掀得有些歪斜的斗笠扶正,随即发出一声嘲讽般的轻笑。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选择留下来么?”
“我给你了很多次机会,主动踏入梦中的旅者,现在,你却自寻死路..”
浊镜嘴角上扬,眼神中满是挑衅:“自寻死路?确实。但是啊...亲爱的‘神明’啊,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可你忽略了一点。”
“你将梦境的秩序碾得粉碎,却不曾想过,空间脆弱之时...我那追踪的能力也就更好找到目标了,比如.....”
“那终将拯救狛纳的异乡救世主。”
浊镜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他不再多言,将镰刀向下一顿,银亮的刀柄末端轻轻点在了脚下的梦海表面。
以镰刀落点为中心,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无声扩散开来。
浊镜闭上了眼睛,开始感知着一切。
感知那道他早在达比之梦种在墨心中的标记点。
仅仅只是一个眨眼,浊镜看到了。
在梦海那无穷无尽、层层叠叠的维度深处,在所有混乱的梦境泡沫之下,存在着一个特异点。
那个特异点散发着异常稳定的梦境波动,与周遭的梦海泾渭分明。
浊镜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穿透了眼前湍琼的身影,穿透了层层梦海,直接锁定了那遥远维度的某处。
“找到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更有一种狂热的激动。
“一个无比巨大,无比完美的梦境。色彩斑斓,温暖如春,隔绝了一切痛苦与真实。这就是你为他打造的囚笼吗,湍琼?用接近神明的力量,亲手编织的美好牢笼?”
湍琼那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脸庞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他身后那数条巨大的水母触须,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油嘴滑舌...”湍琼的表情罕见的出现了一丝怒意,阿奇尔所变成的噬梦体受到了湍琼的指令,如一枚子弹般冲来。
在堪比神明的威压和感知完后的疲惫下,浊镜再也动弹不得,他将自己的记忆放入一只梦蝶,下令它去找到敖青等人,自己则平静地闭上了眼睛,迎接死亡的到来。
他回想起这一生——出生在一个贵族家族中,天生就有着精神和记忆这类术法的天赋,但还没来得及学习,家族和所有的美好就在破元之战中变成了一地的废墟。
在那之后,他前往北境翼族学习这方面的力量,成功钻研出了一番天地,不过他却并未感到兴奋。
因为浊镜的心,或许在破元战役那时就死掉了,留下的仅仅只是一个绝望的空壳,离开翼族后,他开始了流浪旅行的生活,目的则是阅览这世间的更多悲剧,从而让自己变得麻木,忘掉伤痛。
在一个机缘巧合下,他得知了梦世界的存在,靠着自己的术法“偷渡”进了梦世界,开始了捕梦者的生涯。
“救世主..呵呵,虽然我无法再亲眼见到你救世的那一刻....但是啊,我却很满意了..因为..”
话音未落,一艘巨船便突然从梦海下方钻出,一下就撞飞了由阿奇尔所化的噬梦体。
“哈?”浊镜和湍琼同时懵了。
“客人————!”
浊镜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映出梦蝶舟那熟悉的船身,以及甲板前端,那个戴着绘有奇异符号面具、身披镶金黑袍的身影——玄章。
章鱼触手般的下半身稳稳吸附在甲板上,他的一只触手正按在船舵般的控制核心上,另一只则高高扬起,朝着浊镜的方向。
“客人——!这边!”玄章激动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
话玄章扬起的那条触手尖端,骤然亮起一个复杂的幽蓝色符文。
符文光芒大盛,瞬间脱离触手,飞射至浊镜身前不远处,“嗡”地一声展开,化作一道流淌着银色星光的传送门。
门内景象模糊晃动,但隐约能感觉到另一侧相对稳定的空间波动,以及几道熟悉的气息,那正是月晦和敖青一行人。
“发什么呆!快上来!”玄章催促道,同时梦蝶舟庞大的船体开始做出匪夷所思的灵活动作,微微侧倾,将一侧的船舷尽可能靠近浊镜,也靠近那道传送门,船身周围的梦境之力变得刺目,显然正在全力催动,准备进行超常规的机动。
浊镜瞬间从濒死的恍惚中惊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与震惊,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强提起最后一丝力气,跃到了梦蝶舟的甲板上方。
几乎在同一瞬间,梦蝶舟那巨大的船头猛地调转,不再有丝毫停留,船尾爆发出强烈的梦境之力,推动着庞大的船体,一头撞进了那道尚未闭合的传送门。
转眼间,传送门就关闭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浊镜正精疲力尽地躺在梦蝶舟的甲板上,看着天空中流淌的梦海,终于沙哑地发出了声音
“多谢....”
“嗐,客人您别跟我客气,是月晦大人他让我来救您的,当然还有一个理由,不然我八个胆子都不敢与湍琼大人作对啊!”
“什么理由?难道是我们那积蓄已久的友谊?”
“不是哦客人~”
“您之前一直在拿您那把镰刀在我这儿赊账,食物啊衣物啊..还有您最喜欢的斗笠,说是回到现实前就把那把做工精良的镰刀送给我。”
“要是您死了,我还找谁要镰刀?”
“.....*猫族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