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江舟(1/2)
那是在我坠入深海,被纳选中,成为了他的“代理人”之后的事。
那时的纳神早已将自己彻底融入梦世界,残余的力量碎片也落入了梦世界的各处角落,我将它们全部收集并加以保管。
“若你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那么就窥探他人梦境吧,阅览一个又一个故事吧。”
“我赐予你的,不止梦世界的管理权能,还有‘窃听’之能。”
在纳消失前,祂这么对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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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梦境,要做的事并不多,观望世界上所有人的梦境,防止出现意外,再将那些意外跌入梦海的人救起,让他们成为一个又一个“捕梦者”,去帮我解决那些麻烦的噩梦,最后我再放他们回去。
这一切就跟我在泷的店里要做的事差不多,但区别在于..他不在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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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常坐在小屋窗边,感知着梦海的涟漪,然后,一个异常稳定明亮、甚至带着某种温暖质感的存在,闯入了这片只属于迷失者的世界。
他并非坠落,他是“走”进来的,步履稳健,踏过梦海虚幻的水面,径直朝着码头小屋而来。
我站起身,无形的注视落向门外。
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悠长的“吱呀”声,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龙族兽人,夙龙族,金色耀眼的皮肤在梦海的光晕下流淌着温和的光泽,他的身形没有寻常龙族那么健壮,也不瘦弱,穿着剪裁得体的旅行长袍,细节处有精致的暗纹,华丽却不奢侈。
他的面容在龙族中称得上俊朗,橘色的竖瞳里没有迷失者的惶惑,也没有寻常捕梦者的功利,反而盛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与温柔。
他看见笼罩在长袍下的我,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更浓厚的兴趣取代。他微微颔首,嘴角自然地上扬,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龙尾慢慢摆动了起来。
“抱歉打扰,我听其他人说,这里是梦境的码头,我叫江舟,一个喜欢游历四方的旅人。今天在现实世界筑境的时候..不小心来到了这个世界..哈哈..”
江舟,一个与他气质如此相配的名字,流动,温暖。
“筑境?”我随即问道。
“啊,就是我的力量,我可以将自身的力量转化为一个又一个‘境’,并赋予它们不同的能力,最后储存在一个载体上。”
他金色的脸庞在梦海微光下显得格外生动,橘色竖瞳里的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是啊,筑境。就是把我的一部分力量,或者说,把我心中的某种‘想法’、‘愿望’,转化成一个个具体的小世界,然后赋予它们特别的能力,最后封存进一个合适的容器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或是路边一朵花的名字。
也许是在梦境呆的世界太长,这世间的能量流动方式我早已一清二楚。
“你知道那需要耗费多么庞大的力量吗?”我的声音从长袍下传出
“构建一个稳定、且具备特殊能力的小世界,绝非易事,更别提还要将它长久封存于载体之中。你....”我顿了顿,审视着他。“你或许有些天赋,但仅凭你自己,能做到这种程度?”
江舟闻言,非但没有被质疑的不悦,反而笑得更明朗了些。
“嗯,寻常来说,确实很难,几乎不可能。”他点点头,承认得干脆。
“所以,我不是仅凭自己啊。”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刹那间,一股厚重且温暖的气息,自他周身悄然弥漫开来。
“我是江舟,”他看着我的方向,目光清澈而坦诚。
“也是狛神在这世间的代行者。从我有意识起,这份力量、这份职责,就与我同在。”
狛神的代理人,掌管物质与创造权能的那一面的代理人。
所以,他能“筑境”,将精神的构想化为物质的实体,对他而言,或许真的如同呼吸般自然。
“我的职责呢。”江舟继续说道,语气认真了些。
“就是用这‘筑境’之力,创造出能在关键时刻指引方向、庇护生灵、跨越灾难的‘存在’。它们像路标,也像钥匙。”
他收回手,那股厚重的气息也随之收敛,变回那个看起来只是温和旅人的龙族。“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做出了五把这样的密钥。旅行的时候,我会把它们交给我认为合适的人,那些心中有火、眼中有光,愿意为了守护什么而使用力量的人,我相信他们。”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天真的笃定,一种未经世故挫磨的信任,与我记忆中那些因执念而坠入梦海的灵魂截然不同。
“所以,你来到梦世界..是因为好奇?”我缓缓开口。
“对!”江舟的眼睛亮了起来,尾巴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
“我听狛神提起过这里,说这是由纳神掌管的精神与梦境之海,我一直很好奇,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那些潜藏在心灵深处的景象,到底是什么样子。”
“今天正好....嗯,力量涌动得有点活跃,一个不小心,就‘走’进来了。”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是兴奋。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却承载着梦海枢纽功能的小屋,目光里没有嫌弃,只有纯粹的新奇。“这里真的很特别,和现实完全不同,但又感觉很真实,是另一种真实。”
他看向我,那个问题终于被问了出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个...管理者?我能在你这里暂时待一阵子吗?我想看看梦世界,也想...或许能帮上点忙?我对梦境的力量,即纳神的权能也挺感兴趣的。”
迎接他的,是我长久的沉默。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与我的孤独、冰冷截然不同的存在,他像一缕毫无征兆照进深海裂缝的阳光,温暖,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泷之后,再没有人用这样纯粹的、不带恐惧或索取的眼神看过我,再没有人,只是出于“好奇”和“想看看”,就走进这片属于迷失与混乱的领域。
“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我终于说道,声音依旧平静。
“但角落有一张旧毯子,梦海的光不会熄灭,可能会影响睡眠,前提是如果你需要睡眠的话。”
这几乎不算答应,但江舟立刻笑了起来,那笑容如此真切。
“没关系!毯子就很好!我不怎么挑的,旅行的时候经常席地而睡。”他快步走进小屋,好奇地打量着简单到近乎空旷的摆设。
“对了,一直忘了问,管理者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顿了一下。
“湍琼。”我说出了那个被赋予的名字,那也是我唯一的宝物。
“湍琼...”江舟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很好听的名字。那么,接下来就打扰啦,湍琼。”
他在角落铺开那张旧毯子,动作熟练自然,仿佛早已习惯了随遇而安,然后他盘腿坐下,橘色的眼睛继续好奇地望向窗外那无垠的、流淌着无数梦光的海。
我重新坐回窗边,感知继续铺向梦海深处,注视着这世间的一切梦境。
但这一次,感知的边缘,始终能察觉到一团稳定、温暖、如同太阳般的存在。
梦海的夜晚依旧漫长,码头的职责依旧孤寂。
只是角落里,多了一个会呼吸的、带着狛神气息与好奇光芒的旅人。
......
在那之后
他果真留了下来。起初是“暂时”,后来,那“一阵子”在不知不觉中被拉长,长得让我几乎要忘记,他曾是个注定要远行的旅人。
每当我需要凝神静气,将意识沉入梦海,去观测此世梦境,打捞意外坠落的意识之时,江舟总会安静下来。
他不吵不闹,只是轻轻走到我惯常坐着的椅子附近,寻个地方坐下,他不打扰我的工作,但那道温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那不是监视,而是一种守候。
当我结束一次漫长的观测,意识缓缓上浮,重新感知到小屋的轮廓时,第一个感觉到的,往往不是梦海的光芒,而是他的气息。
那气息稳定,温暖,如同深海中被小心护住的一簇火种。我睁开眼,常常能迎上他带着笑意与询问的橘色眼眸。
“回来了?”他会极轻地开口。
我点头。有时会说又一个噩梦成型了,又或者是又来了几个捕梦者,他会认真听着,然后说“辛苦了”,或是“需要我去看看那个噩梦吗?”
他的关心如此自然,是一种并肩的关切,更惊人的是,我身上的毒,对他真的毫无作用。
第一次意识到这点,是某次我结束观测后,感到久坐的僵硬,下意识想用触须撑一下身旁的桌子起身,一根触须尖端无意识地扫过了他随意放在桌边的手背。
我心中猛地一紧,立刻缩回,那上面的纹路甚至因为我的情绪波动而微微发亮。
“嗯?”江舟却只是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向我紧张的方向,随即恍然。
他非但没躲,反而主动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我的触须前。
“你看,没事。”他笑着说,甚至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触须上那冰冷、布满纹路的表面。
没有融化,没有腐蚀,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他的皮肤,他那属于狛神代行者的本质,似乎天然豁免了我这与生俱来的诅咒。
那一刻的感受难以言喻,像是终身背负枷锁的人,突然发现有一方天地,那枷锁轻若无物。
我可以解除...
不必隔着特制的手套,不必万分小心,不必时刻恐惧自己的存在本身会带来毁灭。
试探性的触碰变成了习惯,我会在他递来一杯热水时用指尖接过,他会在我凝神观测时,将手轻轻搭在我覆盖着鳞片的小臂上,后来,他甚至会好奇地用手指梳理我垂落脸侧的、那些半透明的柔软触须,评价说“软软的,很舒服”,或者说“这个纹路,很漂亮哦”。
在他面前,长袍,早已成了多余之物。不知从何时起,在他身旁时,我不再穿戴它,我露出了那张覆盖细密幽蓝鳞片、带有非人特征的脸,露出了那些曾被视为怪物象征的触须和“狼耳”。
江舟第一次看清我全貌时,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大笑了起来,不是嘲笑,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欣赏般的笑意。
“我就知道。”他笑着说,橘色眼眸弯起。
“湍琼真正的样子,一定很特别。”
“不觉得怪异?或者,可怕?”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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