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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枕头底下的六个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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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厚听到坏消息的时候不会发火,只会嗯一声,然后沉默。

沉默比挨打难受。

一个孩子,想让父亲高兴,又做不到。做不到,就撒谎。撒了谎,又内疚。内疚到睡不着,把试卷从书包底掏出来,塞到枕头底下,隔一层布也觉得硌得慌。

陈衡坐起来。

动作很轻。床板还是嘎吱了一声。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

试卷不在了。但有别的东西。

一本硬皮笔记本。巴掌大,封面是暗红色的人造革,压了花纹,边角磨秃了。翻开,扉页上写着“陈安”两个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

日记本。

陈衡翻到第一页。日期是1973年9月——初三开学。

字不多,每篇三五行,流水账。

“今天开学了。换了新教室,在二楼。窗户正对操场。”

“数学换了老师,姓方。很凶。”

“食堂的包子缩水了,以前一两一个,现在怎么看都不够一两。”

翻过去十几页。有些日子空着,断断续续。

“方老师今天叫我上黑板做题。我不会。站了十分钟。全班都在看我。”

“考了个四十二。不想给爸看。”

“张强说部队在招兵,十六岁就能报名。他要去。我不知道。”

“今天下午帮王叔搬煤。搬了两个小时。王叔给了一碗绿豆汤。”

越往后翻,日期越密。到了1974年春天,几乎每天都写。

“今天毕业考完了。不知道考了多少分。无所谓。”

“张强去报名参军了。他妈哭了一场,又笑了。”

“厂里贴了通知,今年的知青下乡名额出来了。爸没跟我提这事。”

“隔壁楼的李梅也要下乡。去黑龙江。她妈在水池子边洗衣服洗着洗着就掉眼泪。”

陈衡翻页的速度慢下来。

“爸今天晚上喝了酒。一个人坐在厨房喝的。我去倒水,看见他坐在板凳上,端着搪瓷杯子,杯子里是白酒。他看见我,说去睡吧。我就回来了。”

“我问了厂里人事科的赵叔。他说厂里子弟有两条路——下乡或者参军。进厂当工人,现在没名额了。”

“参军的话可能去很远的地方。下乡的话也是很远的地方。都远。”

倒数第三页。

“今天路过河边,看见有小孩在水里扑腾。两个,一大一小。大的那个还行,小的那个不太对劲。”

倒数第二页。

空白。

最后一页。

字迹潦草了很多,笔画歪歪扭扭,有一处墨水洇开了一个圆点——钢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不是写不动,是不知道怎么写。

“爸,我不想下乡。”

六个字。

后面还有半行,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看不出原来写的什么。但从笔迹的走向和字距推断,大概七八个字。

陈衡盯着那行划掉的字看了十几秒。

不想下乡。后面想说什么?

不想下乡,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

不想下乡,可是我能怎么办?

不想下乡,怕你失望?

猜不出来。原主把真心话划掉了,只留了前半句。连在日记本里对自己说话,都不敢把话说全。

陈衡把日记本合上,没急着放回去。手指摩挲着封面那层磨秃的人造革。

枕头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他又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硬纸片的边缘。

抽出来。

一张照片。二寸,黑白,边缘泛黄,右下角缺了个小口子。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眉眼清秀,梳两条辫子,穿白衬衫。嘴角含着点笑意,下巴微微扬着,背景是一面砖墙,墙根下长着几丛不知名的花。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玉兰,1960年春。”

陈德厚的笔迹。

1960年,沈玉兰二十五岁,陈安两岁。

两年后她就不在了。

这张照片被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藏在枕头底下,跟日记本放在一起。每天晚上枕着它睡觉,早上起来把枕头拍拍整,谁也看不见。

陈衡把照片翻回正面。

照片里的女人看着他,或者说看着镜头。1960年的某个春天,有人让她站在墙根底下,说笑一个,她就笑了。

那个按快门的人,多半是陈德厚。

陈衡把照片和日记本叠在一起,重新塞回枕头

他重新躺下,手搁在脑后。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团暗影。

从现在起,陈德厚是他的父亲。

不用下乡了。也不用参军。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窗外又开始滴水了,不是雨,是房檐上积的水没滴干净。

啪嗒,啪嗒,间隔越来越长。

陈衡闭上眼。

明天,得想办法进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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