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怎么知道退火?(2/2)
这台他前世没怎么用过。但原理清楚。立柱,摇臂,主轴箱,工作台。眼前这台的立柱根部有一圈焊缝——修过。焊接质量一般,焊道不均匀,有几处咬边。
“这台是去年修的,”陈德厚主动说,“立柱底座裂了,焊上的。”
“谁焊的?”陈衡问。
“厂里焊工班。”
“焊后做过退火没有?”
这句话出来,陈德厚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怎么知道退火?”
“你拿回来那本工艺手册里有。”陈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出太阳了。
陈德厚的眼神多停了两秒。他嗯了一声。
“没退。条件不够,直接上的。”
没退火。那应力还憋在焊缝里。早晚要出事。陈衡打了个标签,存在脑子里那个越来越长的清单上。
穿过机加车间,后面是一条三米宽的过道,通往下一栋厂房。
过道两边堆着铁屑桶,蓝色的铁皮桶,每个半人高,装满了各种颜色的金属切屑。银白色是铝,黄色是铜,深灰色是铸铁,还有几桶泛蓝的卷曲长屑——那是碳钢在高速切削下产生的。
陈衡走过去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在大腿外侧攥了一下。
手痒。
不是皮肤上的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前世最后几年在实验室里搞理论研究、搞数据建模,离车间越来越远。这一刻,机油味灌进鼻子,铁屑的毛刺感隔着桶壁扎到手心——二十三年的肌肉记忆全醒了。
装配车间比机加车间小一半。
里面干净多了。水泥地面刷了一层灰漆,划了标线。工作台排成两排,台面上搁着钳工虎钳,旁边挂着整排的工具——呆扳手、活扳手、内六角、锤子、錾子、锉刀,按大小排列。墙上贴着装配工艺卡片,每一步的操作流程都手写在硬纸板上,配了简笔示意图。
检修日,装配车间没人。安静。
地上散落了几颗螺栓,M12的,发黑处理,没拧上的半成品。陈衡弯腰捡起一颗,放在手心掂了掂。三十克左右。螺纹加工的质量还行,倒角均匀。
他把螺栓搁回工作台上。
“走,去后头看看。”陈德厚朝后面努了下嘴。
热处理车间。
还没走到门口,温度就上来了。
隔着二十米,热浪从敞开的大门里涌出来,连带着一股淬火油的焦糊气味。这个味道他太熟了——前世的二十多年,他的皮肤里都渗着这股味。洗不掉。老伴曾经嫌他身上总有一股“铁锅烧糊了”的味儿,他说那叫淬火油烟。
走进去。
热处理车间的布局跟他想的差不多。左侧两台箱式电阻炉,右侧一台井式气体渗碳炉,中间是淬火油槽和水槽。炉子今天没开——检修日。但水槽里的水还是温的,手伸过去能感觉到蒸汽。油槽表面浮着一层黑色的氧化物。
靠墙的位置,一台温度控制器。
陈衡的脚步在这里停了下来。
他看那台温控器看了有十秒钟。
老式的指针式温控器。表盘很大,刻度从零到一千二百度。指针归了零位,但表盘玻璃上有一条斜裂纹。
旁边粘了张白纸条,用钢笔写着:“注意!此表偏高约15度,实际温度以工件退色判断为准——周”。
周师傅。
腰伤犯了的那个周师傅。
温控器偏差十五度。
热处理最核心的参数就是温度。差十五度,碳钢和合金钢的性能天差地别。淬火温度高了十五度,晶粒粗大,脆性增加。回火温度高了十五度,硬度不够。
这就是良品率上不去的原因之一。不是唯一原因,但是关键原因。
设备老化、温控不准、操作工经验不足——这三条叠在一起,废品率想降到百分之十以下根本不可能。
陈衡蹲下来看了一眼温控器的铭牌。上海某仪表厂,1967年产。
控温方式是最原始的双位式控制——温度高了断电,低了通电。没有分段调节,没有补偿修正,温度波动范围少说正负二十度。
他站起身,走到箱式电阻炉前面。
炉门关着,门缝上嵌的石棉垫已经老化了,缩了一圈,密封不严。手掌贴在炉壁外表面——凉的,但有一处比旁边高出两三度。局部耐火砖可能开裂了。
“这炉子,什么时候大修过?”
陈德厚正跟车间角落里看报纸的一个工人说话,闻言扭过头。
“去年底换过一次电热丝。大修……没正经大修过。”
“炉衬呢?”
陈德厚看着他,眉毛动了一下。
“炉衬没换过。你摸出问题了?”
陈衡缩回手,拍了拍手掌上的灰:“这面外壁有一块温度不均匀。”
陈德厚走过来,自己伸手在炉壁上摸了一圈。他的手掌比陈衡大,手心布着厚厚的老茧。摸了一个来回,在同一个位置停住了。
“有点热。”他说。
陈衡没再多说。
父子俩对视了一下。陈德厚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带孩子散心的那种随意。他重新看了看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多留了两秒。
车间角落那个看报纸的工人站起来了。四十出头,精瘦,左手搁在腰上——不是叉腰,是撑着。腰不好的人会有这个姿势。
“陈主任,这是你家小安?”
周师傅。
陈衡认出来了。不是靠记忆认出来的,是靠那只撑在腰上的手。
“周师傅好。”
周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掉河里了,命大啊。好好的怎么往河里跑?”
“救人。”陈德厚替他答了。
“噢,对对对。”周师傅点头,“胆子大,像你爸。”
他说这话的时候揉了一下后腰,动作很轻,但眉头皱了一下。
腰伤。不是扭伤,是长期弯腰操作炉子导致的腰椎劳损。好不了,只能养。热处理操作工得弯腰从炉膛里用铁钳夹工件,一天弯几十次,腰椎间盘不突出才怪。
陈衡把目光从周师傅身上移开。
这间车间里的信息已经够了。
温控器的问题最关键,也最容易解。其他的急不来。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了,还不完整,但轮廓已经有了。他需要回去算一算。
“爸,走吧,太热了。”
陈德厚又看了他一眼。
这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前几天还在床上连走路都打晃的病号,在热处理车间里问的那三个问题——退火、炉衬、温控——每一个都踩在点上。
但他没问。
疑惑归疑惑,问不出口。
“走。”
父子俩走出热处理车间。外面的空气凉快了一截,风穿过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一阵响。
陈衡的右手攥了一下,松开,五根手指张了张。
指尖上还残留着炉壁的粗糙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