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四十年的痒(2/2)
找赵师傅搭话,以“旁边看着学”的名义往车间里蹭?赵师傅不认识他,二车间自己的活都忙不过来,谁有空带一个毛头小子?
走正规渠道申请临时工名额?1974年进军工厂当工人要指标,他一个初中毕业生,排队排到明年也不一定排上。
全是漏洞。
这个年代信息闭塞,任何超出常理的表现都会变成麻烦。不是好奇的麻烦,是政治性质的麻烦。你一个小孩,谁教你的?跟谁学的?背后有没有什么“不良动机”?搁后世这些问题不算事,搁1974年,每一个都能上纲上线。
但有一条路——陈德厚。
今天在热处理车间,他问了退火、炉衬、温控。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专业。
陈德厚的反应不是怒,不是怕——是多看了他两眼。
一个十六岁的军工厂子弟,从小在厂区边上长大,爸妈聊天三句不离生产,隔壁邻居全是干技术的。耳濡目染十几年,突然冒出两句专业术语——说不通吗?
说得通。
大病一场,死里逃生,性子变了,想法变了——七十年代的人讲究这个。哪家孩子生了场大病,好了之后“懂事多了”“跟换了个人一样”,街坊邻居不会觉得奇怪。
至于技术水平超出常理的部分……走一步看一步。先把手伸进去,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关键是第一步怎么迈。
不能他自己提。他提了,陈德厚会觉得是小孩一时冲动。
得让陈德厚自己开这个口。
陈衡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爸,我不想下乡。”
六个字。后面还有一行,被铅笔来来回回划了好几遍,划得纸都起毛了,彻底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原主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还是划了。
没有方向。不想下乡,不想参军,不知道该去哪,不知道能干什么。这种迷茫在这个年代的年轻人里头太普遍了——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偏偏又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但如果他表现出对机械的兴趣呢?
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无根无据的兴趣。是军工厂子弟耳濡目染多年之后,在一场大病中“想通了”——想跟着厂里的师傅学手艺,想进厂当工人。
这在1974年不是怪事,是正事。
工人阶级嘛。光荣。陈衡把日记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找个吃饭的时机,不能急。先聊厂里的事。聊那些报废设备,但不能聊太深,点到为止。聊人手不够、排产排不过来的问题——这是陈德厚的痛处,天天压着他。再聊聊一车间老李检修日还在赶工的事。
聊着聊着,自然而然地,把话头往“我能不能帮忙”上引。
但“帮忙”两个字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得让陈德厚说。
陈德厚是个实在人。排产压力大,设备不够用,这些事天天压在他头上。如果儿子真对这些东西上心了——哪怕只是当个小帮手,搬搬东西、递递工具——他不会拒绝。
只要门开了一条缝,就够了。
陈衡闭上眼。
隔壁的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楼下咳嗽的人也回屋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水管子里偶尔传出一声咕噜——管道里有气泡,密封不好的老毛病。
呼吸慢慢平下来。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车床,是孙师傅那只少了半截手指的手,拿着螺纹规,往工件上一套。
卡进去了。
“行了。”
天花板上那道月光又偏了一点。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