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一个点(2/2)
膝盖跪麻了两次。第一次他站起来抖了抖腿,继续。第二次他索性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把腿伸直了刮。
腰酸。弯着腰刮了太久,腰椎那块跟断了一样。他直起身,两手撑住后腰,往后仰了一下,脊椎咔嗒响了一声。
右手虎口磨起了水泡。没破。他感觉得到,皮底下鼓了一个包,一握刮刀就疼。他换了左手试着刮了两刀,左手还是不行,角度控制不住。换回右手,咬牙继续。
汗。
后背全湿了。库房里不通风,没有窗户开着(他从那扇破窗进来之后把身体挡住的那几块碎玻璃又拨回了原位),空气闷得跟蒸笼似的。汗从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滴在导轨面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衣袖上全是红丹粉和铁灰,擦完脸上一道红一道灰。
继续。
最后一轮涂红丹。
他点燃倒数第三根火柴。
火苗照亮了导轨面。
整条导轨上,红丹粉的分布均匀了。前段、中段、后段,红丹粉的着色面积接近,没有之前那种前段密集中段空白的落差。高点基本刮平了。中段的鞍形凹陷——他没法把凹的地方填起来,但把两头的高点刮下去之后,整条导轨的相对平面度就上来了。
他挪了一下身体,把火柴凑得更近。
刮痕的排列是交叉的,四十五度角斜着走。一层从左上往右下,下一层从右上往左下。两层叠在一起,形成菱形网格。这是刮研的标准纹路——交叉刮,才能保证面的均匀接触。
火柴快烧到手指了。他忍着烫,把火苗凑到前段的一小块区域。
接触斑点。该数了。
红丹粉蹭亮的地方就是接触点——铁板压上去,只有凸起的地方才能碰到铁板,才会把红丹粉蹭掉。斑点越多,说明面上的接触越均匀,平面度越好。
前世验收刮研活,有一条硬指标:25毫米见方的面积里,数接触点。
三四个,粗刮。精度到0.05左右。
六到八个,细刮。能进0.02。
十二个以上,精刮。0.01以内。
火柴烫到指尖了。他甩灭。
黑暗重新合拢。
划了倒数第二根。
这回不看全局。拇指按在导轨面上——拇指盖宽二十二三毫米,跟25毫米差不了多少。指甲盖的边缘当框,框住一小块面积,火苗凑上去。
前段。框里一个一个数亮斑。
一、二、三……七、八、九——十。
他挪了一下拇指,换到旁边一块区域。
十一。
中段。
六、七、八。中段是磨损最深的地方,底子薄,刮研余量本来就不够。能出八个点,已经是手艺把材料吃干抹净了。
后段。
他挪过去,拇指按住。
九、十、十一。
再换一个位置。
十。
火柴烧到底了。他捏着最后一点火柴梗,又盯了两秒。
甩灭。
八到十一个接触点。
他坐在原地,后脑勺靠上了床身的铸铁面。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他也不需要看。
八到十一个。稳稳踩在细刮和精刮的分界线上。
换算成平面度——0.02上下。
C618的出厂精度标准是0.02。
他肩膀靠着冰凉的铸铁,坐了很久。
出厂线。他摸到了出厂线。
破铁板的精度只有0.1左右。按道理,基准面的精度就是刮研精度的天花板,拿一块0.1的铁板当基准,怎么也不该刮出0.02的面。
但他刮到了。
不是靠铁板。铁板只是个粗基准,用来找大方向——哪里高哪里低。真正决定精度的不是基准面,是手。每一刀推出去的深度、角度、位移量,每一轮涂红丹之后对斑点分布变化的判断,每一次脑子里对切削余量的估算——几百上千刀的累积修正,把误差一刀一刀地往下压。
前世他带过一个徒弟。那徒弟拿着一级平板还刮不到0.05。另一个老师傅,用一块磕过角的二级平板,照样刮出0.01。
平板是死的,手是活的。
但这些他以前都是用那双满手老茧的手干的。不是这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只手现在是什么样子——指甲缝里塞满了红丹粉和铁屑的混合物,虎口上鼓了个水泡,掌心被刮刀握把硌出了两道红印,食指和中指的指肚因为反复捻铁屑而发红发烫。
十六岁的手。
干出了四十年功底的活。
他把千分尺装回塑料盒——这东西是量轴承用的,后面拆主轴箱的时候才派得上场。摸黑收拾工具。刮刀用棉纱擦了一遍,红丹粉的残余用润滑油洗掉。导轨面上的碎屑用干棉纱擦净,又滴了两滴润滑油,用手指抹匀,形成一层油膜保护。
收拾完了,他往窗户那边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车床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台C618蹲在那里,导轨上带着新鲜的刮研纹路和薄薄的油膜。
导轨修好了。
一条导轨。
还有主轴箱。进给箱。丝杠。电机。
他转过身,踩上窗户档次,深秋的夜风灌进湿透的衬衣,整个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走在堆料场和二车间之间的过道上,脚步轻。远处夜班车间里传来机床运转的声音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
到了家属区的路上,他闻了闻自己。
一股铁腥味,混着汗酸味和机油味。
如果林素芬闻到这个味道,十个借口也盖不住。
他绕到院子后面的水龙头,拧开。水是凉的,冰手。他把两只胳膊洗了,又把脸搓了一遍。手背上的红丹粉洗掉了大部分,指甲缝里的洗不掉,嵌在肉里了。
算了,明天说是画画弄的。
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翻窗回了自己屋。
这个翻窗他练过。自家窗户比库房那个矮,窗栓坏了半年没修,从外面一推就开。他两手撑着窗台翻进去,落地的时候左脚踩在了书包上,差点崴了。
躺到床上。
呼了一口气。长长的,从胸腔底部一直往外排,排了四五秒。
天花板看不见。
但脑子里全是那条导轨。
每一刀刮下去的手感。铁屑卷起来的样子。红丹粉在火柴光下泛红的颜色。拇指框住的那一小块导轨面上,数出来的亮斑。
十一个。
他把手掌举到眼前。黑暗中看不见手掌,只能感觉到虎口上水泡的胀痛。
明天。主轴箱。
他翻了个身。
三分钟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