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零点零零三(2/2)
用游标卡尺量。轴承位直径增加了0.08毫米。
不够。
标准尺寸47毫米,磨损到46.85,镀了0.08,现在46.93。还差0.07。
继续镀。
又刷了一个多小时。
再量。
47.02。
过了。多了0.02毫米。
没关系。多出来的部分磨掉就行。
——
磨。
他需要一台磨床。
厂里有外圆磨床,在工具车间。但工具车间白天黑夜都有人。
自己造。
他在库房角落里找到一台手摇钻。老式的,铸铁机身,手柄一摇,齿轮带动钻头转。
钻头拆了,钻夹头上装了一块砂轮。
砂轮是从废料堆里捡的,碎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还能用。他用铁丝把砂轮绑在钻夹头上,绑了十几圈,绑得死死的。
手摇钻固定在一块木板上,木板架在两个铁桶之间。
主轴放在木板上,
简易外圆磨床。
他摇动手柄。齿轮开始转,砂轮跟着转。转速不快,但够了。
砂轮压在主轴轴承位上。
嗞——
砂轮和镀铬层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火星子从接触点飞出来,红色的,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弧线。
他一只手摇手柄,一只手扶着主轴,让主轴慢慢转动。砂轮在轴承位表面走一圈,磨掉薄薄一层。
摇了十分钟,右手酸了。换左手。
左手摇得慢,但也能转。
磨了半小时,停下来。游标卡尺量。
46.98。还差0.02。
继续镀。
刷镀了二十分钟。再量。
47.01。接近了。
这次他放慢速度慢慢磨,一点一点地磨。每磨五分钟停下来量一次。
大概再在47.005左右。
47.003左右。
47.000。
够了。
他停下手摇钻,把主轴从V形铁上拿起来。手电筒照着轴承位。
表面光洁,银白色,能看见砂轮磨过的细密纹路。纹路是螺旋形的,均匀分布,没有划伤,没有凹坑。
他用手指摸了一下。
滑溜。
——
装配。
轴承是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不是新的,是旧的,但比原来那副强。外圈没裂,滚珠没磨损,保持架还算完整。
煤油洗了一遍,洗掉陈年油污。涂上润滑油,薄薄一层。
轴承套在主轴上。
很紧。
这是对的。轴承和主轴之间是过盈配合,得紧,松了会转。
他用木锤敲轴承内圈,一下一下,轻轻地敲。轴承一点一点往里走,卡在轴承位上。
敲到位了。
装后轴承。后轴承比前轴承小,装起来容易一些。
两个轴承都装好了,他把主轴塞回主轴箱。主轴从前往后穿过主轴箱,前端伸出来,后端卡在齿轮组里。
装轴承盖。拧紧螺栓。
他站起来,伸手握住主轴前端,转了一下。
转动了。
轻。
主轴在手里转起来,没有阻滞感,没有卡顿。他松开手,主轴靠惯性又转了半圈才停下来。
他又转了一次。闭上眼睛,手指贴着主轴表面。
没有震动。一点都没有。
主轴在轴承里转动,转得稳,转得正。
他睁开眼睛。
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百分表。
百分表是他第一天晚上从二车间工具柜里顺出来的,和整流器一起。老式的杠杆百分表,分度值0.001毫米。表蒙子上有一道裂纹,但指针还走得准,他用游标卡尺校验过。
他把百分表的磁力座吸在主轴箱的铸铁面上,表头抵住主轴前端的外圆。指针归零。
转动主轴。
一圈。
他盯着表盘上的指针。指针动了。动了一点。
三格。
零点零零三毫米。
三个微米。
他盯着表盘又看了两秒,把主轴反方向转了一圈。
指针又走了三格,回到原位。
零点零零三。
C618的出厂标准是主轴径向跳动量不超过0.01毫米。
他修出来的——三分之一。
陈衡把百分表从磁力座上取下来,人靠在车床床身上。
后背贴着冰凉的铸铁,汗湿的衬衣粘在皮肤上。
三天三夜。拆主轴箱,偷整流器和化学品,配镀液,刷镀,手摇磨削,装配。
没有电镀槽,没有磨床,没有新轴承。
用罐头瓶、搪瓷盆、手摇钻、废砂轮、一台借来的硒整流器。
结果是0.003。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水泡破了,结了一层痂。手指肚被砂轮磨得发红,指甲盖里塞满了黑色的铬粉和铁屑。
他把百分表和整流器装回书包。整流器得还回去。明天夜班如果还是老周,就还回去。如果不是老周——再等一天。
化验室那边的铬酸酐和硫酸,他多倒了一些。剩下的镀液密封好,藏在库房角落的铁桶后面。
丝杠修复的时候,可能还要用。
主轴箱的外壳还没装回去,齿轮组露在外面。他拿了一块破帆布盖上,挡灰。
翻窗出去的时候,库房外堆料场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身体一僵,整个人贴在墙根,一动不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堆料场边缘,又远了。
巡逻的。保卫科的人,每晚查两遍。
他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又等了三分钟,才从墙根闪出来,顺着阴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