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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老周的过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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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和前面隔了太长时间。中间那段空白里装了多少年的事,老周没说,陈衡也没追问。

但厂里的老人都知道。陈衡听过一些片段。七十年代初的事,厂里搞运动,技术科的人分成两拨,互相贴大字报。老周跟的那个科长后来被定了性,底下的人跟着倒霉。老周从七级车工变成库管员,工资降了两级,从车间搬到库房,一看就是十几年。

具体的细节陈衡不清楚,也不打算问。

“那些机器,”陈衡换了个话头,“库房里那批报废的设备。我看过铭牌,有几台是五十年代末的老东西。”

“五九年大干快上的时候进的货。”老周把烟抽到根,在桌沿上碾灭,“苏联图纸,沈阳造的。底子不差。出毛病的不是机器本身,是后来不保养,坏了也没人修,凑合着用到拉缸了才报废。可惜了。”

“砂轮机那台,电机还能用。”陈衡说。

老周转头看他。

“电机绕组没烧,轴承磨损严重,但能换。砂轮主轴的跳动大了,是轴承座配合面被砸过——不知道谁干的,锤子印都在。热装轴承座修好了,主轴精度能恢复到出厂指标的七八成。”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这回的目光不一样。前几次碰面,老周看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一个老手艺人对半路冒出来的野路子的本能怀疑。但这一回不太一样了。

“你几岁?”老周突然问。

“十六。”

“十六。”老周重复了一遍。他把空酒瓶拿起来,瓶底朝上晃了晃,一滴没有了。搁下瓶子的时候力气大了点,瓶底磕在桌面上,砰的一声。

“我干了快三十年车床,眼睛还没瞎。”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不是怕人听见,是这种话本身就不适合大声说,“你在库房里那些活儿,我后来都去看过。砂轮机的轴承座,台钻的主轴,还有那个铣床的进给丝杠——你上了油我闻得出来。”

陈衡坐着没动。

“轴承座的拆装,你用的热胀冷缩法,没蛮干。丝杠的间隙调整,你垫的紫铜皮,厚度我量过,零点一五。”老周伸出右手食指,指尖的老茧泛着暗黄色,“这不是毛头小子瞎鼓捣能干出来的活儿。手法太老到了。刀痕走向,配合精度,包括你清理铁屑的习惯——干完活把铁屑归拢到一处,不让它散在地上扎脚,这是老师傅才有的毛病。”

陈衡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发现自己没法解释。

说是自学的?哪本书能教出这种手感?说是天赋?天赋能天出一个零点一五毫米的紫铜垫片?

“我没别的意思。”老周从口袋里摸出烟叶,又卷了一根。这回卷得快,三下两下卷完,“来路我不问。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拉倒。”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散在两个人之间。

“我就是觉得可惜。”

“什么可惜?”

“那些机器可惜。”老周说,“还有你这双手。”

他看着陈衡的手。十六岁孩子的手,骨架大,手指长,指甲剪得短,虎口内侧有几个新磨出来的水泡,还没变成茧。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见不得好机器糟蹋。厂里有台六三年进口的处理件卧车,精度高得吓人。调去看库房以后,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库房屋顶漏水,水滴在那台车床的导轨上结了冰。我半夜爬起来拿破棉袄盖住导轨面,蹲在旁边守了一宿。”

他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个人对自己多年前干过的傻事的确认。

“后来那台车床也报废了。导轨没锈,其他零件拆去补了别的机器。”

陈衡低着头,拿筷子戳搪瓷缸子里剩的米粒。

“周叔,”他说,“库房里那台C616,我想修。”

C616是库房里块头最大的一台车床。沈阳第一机床厂出的,铭牌上的日期是一九五九年。主轴箱裂了一道缝,用铸铁焊补过,焊缝粗糙,歪七扭八。溜板箱的蜗杆断了一截,齿条也磨秃了。床身导轨倒是保存不错——有人给盖过东西。

“C616。”老周重复了一遍。他把烟叼在嘴角,眯起眼看陈衡,“你知道那台车床什么毛病?”

“主轴箱有裂缝,但不在受力关键位置,可以打止裂孔控制。焊缝得铲掉重来,原来那个师傅焊的——说实话,手太潮了。溜板箱的蜗杆断了,这个我没办法,得找配件或者重新加工。齿条可以翻面用,磨损主要集中在前半段。”

老周没说话。他把烟拿下来,拿手指掐了掐烟头上的灰。

“你量过导轨直线度没有?”

“量过。千分尺不够,我用刀口尺配合塞尺测的。前导轨中凹零点零八,后导轨零点零五。在允许范围内。”

“光看直线度不够。扭曲呢?”

“床身扭曲我没条件测。水平仪库房里没有。”陈衡实话实说。

老周点了下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不是满意,是确认——这个小子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水平仪我有一把。”老周把烟头碾灭在桌面上,灰烬蹭成一道黑印,“合像的,上海光学仪器厂的。六几年从量具库顺出来的,一直搁在我宿舍柜子里。”

“您还顺过量具?”

“少他妈废话。”

陈衡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老周站起来,拿起铝饭盒和空酒瓶。空瓶在手里掂了掂,没扔,塞进裤兜——能退瓶子换几分钱。

“礼拜三晚上,”老周说,“你早点来。”

说完端着饭盒走了。脚步不快,微微有点跛——左腿的毛病,久了才能看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衡一眼。

那一眼多停了两秒。老周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转身出了食堂门。

老周走了以后,陈衡在食堂坐了一会儿。搪瓷缸子里的米粒已经被他戳成了糊。他拿缸子去水池涮了涮,出了食堂。

秋天下午的阳光照在厂区的水泥路面上,发白。机修车间传来气锤的声音,咣、咣、咣,有节奏地砸着。

陈衡把搪瓷缸子拎在手里,沿着土路往筒子楼走。

走到半道上他伸手摸了摸裤兜。钥匙还在。铁的,凉的,齿牙硌着手指。旁边口袋里还有两张饭票和一毛六分钱——买酒花了一块二,口袋里统共就剩这么点。

值了。

他上楼梯的时候两步并一阶,脚底的解放鞋拍得水泥台阶啪啪响。二楼走廊里,老李头扛着一棵大白菜从他身边过,问他跑什么。

“没跑。走路。”

“走路跟撵狗似的。”

陈衡哦了一声,推门进屋。放下缸子,从床底拖出书包,翻出蓝皮笔记本,翻到夹了铅笔的那页。

C616车床的修复方案他已经列了个大纲。现在得加一条——床身扭曲检测,工具:合像水平仪。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写到一半,隔壁传来陈德厚咳嗽的声音。两声,闷的。中间停顿的间隔很长,是那种有话想说、没找着由头、只好先咳两声充数的咳法。

陈衡的笔顿了一下。

他想起今早出门的时候,陈德厚坐在窗户跟前抽烟,眼睛看着窗外,但注意力不在窗外。那种走神的样子他太熟了——陈德厚在琢磨事。琢磨什么事,陈衡没把握。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里。

礼拜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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