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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面见厂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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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栋站在两米之外看着。

陈德厚站在刘国栋身后。

这是陈德厚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儿子操作机床。

装夹用了不到两分钟。

压板的位置很讲究。

不压工件的中心区域,留出了打孔的余量。

压紧力均匀,三个压板呈三角形分布。

陈衡从钻头盒里挑了一根直径十毫米的麻花钻。

装进钻夹头,拧紧。

然后他开始调摇臂。

Z35的摇臂是这台机器最精密的部分。

摇臂沿立柱上下移动,主轴箱沿摇臂左右移动。

两个方向的移动靠手摇手轮控制,精度取决于丝杠和齿轮的配合。

陈衡摇动手轮,摇臂下降。

动作匀速,手轮转动的节奏稳定。

摇臂到了合适的高度,锁紧。

再摇横向手轮,主轴箱移到工件正上方。

对中心。

他俯下身,眼睛贴近主轴,看钻头尖端和工件上画的十字线。

微调了一下手轮。

不到半圈,钻头正对十字线中心。

“差不多行了。”老周在后面说了一句。

这不是在教陈衡,是说给刘国栋听的。

陈衡拉下操纵杆。

主轴开始转。

电机的嗡嗡声在库房里响起来。

钻头旋转的尖端反着日光灯的白光。

他又从旁边拿了一只铁皮油壶,在钻头和工件接触的位置滴了几滴切削油。

然后下刀。

进给手轮转动。

钻头接触钢板表面。

声音从嗡嗡变成了刺耳的“吱”。

铁屑从钻头的螺旋槽里翻卷出来。

亮银色,打着卷儿。

陈衡的手在进给手轮上,进给速度均匀。

每转几圈他会停一下,退刀,让切屑排出来,再重新进刀。

啄式钻削。

防止钻头在深孔里堵屑折断。

十毫米的钻头钻十二毫米的钢板,用了不到四十秒。

钻穿的一瞬间,进给力突然变小。

陈衡及时收住了手轮,没让钻头猛进。

退刀。

停机。

主轴停转。

铁屑落在工作台上,碎银一地。

陈衡把钢板从压板底下拆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出口。

孔的边缘有轻微的毛刺,但没有崩口,不偏不歪。

他把钢板递给刘国栋。

刘国栋接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

笔杆往孔里插了一下。

笔杆直径大约八毫米,穿过去很轻松。

他又拿起那块钢板,对着日光灯管照了一眼。

光从孔里透过来。

圆圆的一个光斑,亮得很匀。

刘国栋把钢板放下了。

他没说话。

转过头看陈衡,又看陈德厚,又看老周。

最后目光回到陈衡身上。

半晌才开口。

“这孩子跟你学了两个月?”

这话是问老周的。

“两个多月。”老周说。

“两个多月打出来这种孔?”

老周没接。

他伸手把陈衡打的那块钢板拿过来。

眯着眼看了看孔口,用大拇指摸了摸毛刺的位置。

“出口毛刺大了点。进给到最后三毫米应该再慢一些。”

他评价的是毛刺。

在刘国栋看来已经相当不错的活,到老周嘴里只提毛刺。

陈衡站在机器旁边,没急着辩解,点了下头。

刘国栋把手里的钢板放回工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铁屑灰。

看了看陈衡,又扭头看陈德厚。

陈德厚盯着那块钢板上的孔。

十六岁。

学了两个多月。

拿一台修复的报废摇臂钻,没用划线样冲,徒手对中心,打出一个正圆的通孔。

进给均匀,退屑及时。

穿透的时候没有猛进。

多少学了两三年的学徒工都做不到这一点。

他的儿子站在Z35旁边。

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切削油,领口被车间的灰蹭了一道。

两脚与肩同宽,重心略微前倾,右手搭在进给手轮上。

陈德厚把目光从钢板上收回来。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满是老茧的手。

二十三年。

“刘厂长。”老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孔你也看了,设备你也看了。这几台机器能不能用,你心里应该有数了。”

刘国栋没马上接话。

他走回Z35跟前,弯腰看了看齿轮箱侧面的铭牌。

铭牌上的字被铁锈盖了大半,但型号还认得出。

Z35。沈阳第二机床厂。1961年。

“这台机器当年报废的时候我签过字。”刘国栋站直身子,“六九年,我刚来,设备科报上来一批报废清单,Z35在里面。我问设备科长为什么报废,他说齿轮箱坏了,拨叉轴断了,没有配件。我说能不能修,他说修不了,就批了。”

他说完这段,拍了一下Z35的立柱。

铁柱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五年了。当初说修不了的东西,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给修好了。”

这话没人接。

刘国栋把手背到身后,在库房里来回走了两步。

走到砂轮机跟前站了一下,走到台钻跟前站了一下,又走回来。

“老陈。”

“在。”

“你儿子不念书了?”

陈德厚还没回答,陈衡先开口了。

“念。书照念。”

刘国栋看他:“放学以后干的?”

“晚上。”

“晚上几点到几点?”

“十点以后。有时候到一两点。”

库房里安静了一阵。

刘国栋盯着陈衡看了几秒。

“你打算以后干什么?”

陈衡想了想,说了实话。

“把厂里能修的设备都修起来。”

刘国栋看了他一眼。

“库房里不止这三台。还有六七台底子能用的,卧式铣床、外圆磨、万能工具铣——有些比Z35的问题还多,但修得起来。”

刘国栋转头看老周。

老周点了下头。

刘国栋又走了两步。

走到库房门口,背对着三个人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进库房地面上。

他转过身。

“这样。老周、老陈,你们俩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回去打个电话。”

“打给谁?”陈德厚问。

“计量室。让老马带设备过来,把这台Z35好好测一测。”

刘国栋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陈衡,你那个本子——借我看两天。”

陈衡从口袋里把笔记本掏出来,递过去。

刘国栋接了,夹在胳膊底下,大踏步出了库房。

库房里剩下三个人。

老周重新坐回他那张板凳上,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子,开始装烟丝。

陈德厚站在Z35旁边没动,两只手背在身后。

陈衡去工作台上收拾刚才打孔留下的铁屑。

“你打完孔不知道擦机器?”老周嘴里叼着烟袋锅子,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陈衡拿了块破布,把工作台面上的铁屑和切削油擦干净。

“导轨也擦。”

擦完导轨又擦摇臂。

陈德厚在旁边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从工具柜里拿了另一块抹布,蹲下去。

擦Z35的底座。

没人说让他擦。

他自己动手的。

老周抽着旱烟,看了爷俩一眼,没吭声。

烟雾从他嘴角飘出来,在日光灯底下散开。

很薄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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