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那人不是采购员(2/2)
“说。”
“昨天下午,厂门口小卖部来了个外地人。”
老周嘴里叼着烟袋,没吱声。但抽烟的动作慢了半拍。
“三十来岁,穿真皮夹克,说是省城来的采购员。跟李婶买了包烟,打听厂里的事。”
“打听什么?”
“打听我。”
这两个字出来,老周抽烟的手停了。
“名字、年龄、在哪上学。最后还问了库房在哪个方向。”
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磕了磕烟锅子边上的灰。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一小团。
“采购员打听库房方向?”
“对。”
老周眯起眼。“那不对路子。”
这五个字说得不重,但够份量。老周在这厂里待了快三十年,什么人该来什么地方、问什么话,他比谁都门清。采购员进厂找供销科,最多去趟厂办。跑到小卖部打听一个十六岁孩子的底细,还问库房方位——这哪是采购?这是踩盘子。
“我也觉得不对。”陈衡把棉纱叠好,搭在牛头刨的工作台面上。
他转过身,在铣床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下来。铁皮箱子,坐上去一股凉意透过裤子往上走。他没挪,屁股底下凉点没关系,脑子得热着。
“周叔,您在这库房待了几年?”
“八年。”
“八年里,有没有不认识的人到报废库这边转悠过?”
老周这回想得久了些。烟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着,拇指搓了两下。
“没有。库房这片本来就偏,报废区更没人搭理。你来之前,我一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几只野猫,到点了来蹭饭,吃完就走,比人还准时。”
“我来了以后呢?修好机器以后呢?”
“上礼拜六来了一帮人看热闹。”老周说,“赵师傅、杨工、计量室的小刘,还有二车间几个青工跑来凑热闹——这些人我都叫得上名字,知根知底的,都是厂里老人了。”
“外面的人呢?”
“没有。”
陈衡点了点头。
老周又吸了一口旱烟。这回烟丝干了些,烧得顺畅,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在铁皮炉子的热气里散得很快。
“你问这些干什么?”
陈衡没直接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机油痕迹——十六岁的手,骨节还没完全长开,指头细长,虎口那里皮肤薄,隐约能看到底下的青筋。跟前世那双拧惯了扳手、磨出一层厚茧的手比,这双手嫩得能掐出水来。
但再嫩也得干活。再嫩也得防人。
“周叔,我跟您交个底,您心里有数就行。”
老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烟袋又叼回嘴里,等着。
“那个人不是采购员。”
“这话不用你说,我也听出来了。”
“采购员到厂里来,找厂办和供销科就够了。他不进厂,不登记,不找对口部门,跑到门口小卖部跟一个卖货的大姐套近乎——这是什么路数?”
老周没接话。
陈衡继续说:“更不对的是时间。我修好铣床的消息传出去才多久?不到两个礼拜。这人就来了。他是冲着修机器这件事来的,还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现在说不准。但不管冲哪个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屋里安静了几秒。炉子里一根木柴烧断了,塌下去,带起一串火星子。
老周把烟袋拿下来,用拇指按了按烟锅子里没烧完的烟丝,重新点上。
“你要我怎么做?”
这句话问得干脆。没有废话,没有追问你一个小孩子怎么操这份心——老周不是那种人。他在厂里沉浮了三十年,被提拔过也被整过,最后窝在报废库房看了八年大门。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什么样的事他没经过?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跟他说“有人踩盘子”,换个人可能觉得荒唐。老周不觉得。
因为他亲眼看着这孩子修好了那台铣床。
那种手艺,不是十六岁能有的。既然手艺不是十六岁的,那脑子也不是。脑子不是十六岁的人,说出来的话就不能当十六岁的话听。
“两件事。”陈衡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以后库房这边来了生面孔,不管是谁,不管说什么理由,您先记下来。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打扮,问了什么话,从哪个方向走的。不用拦,也不用打草惊蛇。就记着。”
“行。”
“第二,我来库房的时间以后不固定了。有时候放学就来,有时候晚饭后来,有时候可能两三天不来。您别觉得奇怪。”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怕有人摸你的规律。”
陈衡没否认。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陈衡没想到的话。
“你那台铣床修好以后,我在库房外头加了一把锁。”
陈衡抬头。
“不是厂里配的那种。是我自己的,老铜锁,开锁的声响跟厂里那把不一样。有人撬过锁我一听就知道。”
陈衡盯着老周的脸看了两秒。火光映在老头脸上,一道道皱纹里全是黑影。
“周叔,谢了。”
“谢什么。”老周把烟袋磕了磕,“机器是你修的。我帮你看着,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