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山坡上的望远镜(1/2)
山坡上的草还没黄透。
十月中旬,厂区东面那道土坡上的荒草齐腰深,枯了一半,另一半还挂着绿。坡顶有几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散着碎石和干牛粪。这个位置比厂区高出四五十米,天气好的时候,整个红星机械厂的厂房、仓库、宿舍楼、食堂的烟囱,全能看见。
两个人蹲在榆树底下。
一个是上次来过的那位——自称省城机电公司的采购员,姓马,四十出头,瘦长脸,穿一件灰色涤卡中山装,左胸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另一个没来过,矮个子,圆脸,穿藏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戴一顶鸭舌帽。帽子是新的,标签还没拆干净,帽檐内侧露出一截白色的纸角。
矮个子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端着一副双筒望远镜。军绿色的漆皮,铜制镜筒,老式的62型。这东西在地方上不常见,部队上的装备,不知道怎么流出来的。
“往左——左边那个车间门口。”马采购员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低。
矮个子调了一下焦距,望远镜的镜头转了转,对准了一车间的大门方向。
下午两点刚过,车间里的人正在换班。几个穿工作服的工人从侧门出来,有的端着搪瓷缸子,有的夹着毛巾往澡堂方向走。车间门口停着一辆手推平板车,上面码着几根钢料,一个年轻人正帮着卸货。
“不是那个。”马采购员摇头,“那个人我认识,仓库的。你再往右看,技术科那栋楼——二层,左边第三个窗户。”
矮个子把望远镜移过去。技术科办公楼是一栋两层的砖房,外墙刷了石灰,窗框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大半。二层左边第三个窗户开着,窗台上搁了一只搪瓷杯。窗帘没拉,里面的情况隐约能看到——一张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图纸,有个人坐在桌后面。
“看到了没有?”
矮个子没回答。他把望远镜放下来,眯着眼看了看。距离太远,肉眼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他又把望远镜举起来,重新对焦。
这回看清了。
桌后面坐着的是个年轻人——不,是个半大孩子。穿灰色夹克,大了两号,领口松松垮垮的。脸还没长开,下巴瘦削,头发剪得短,伏在桌面上画什么东西,握笔的姿势很稳。
左胸口别着一个工牌。距离太远,看不清上面的字。
“就他?”矮个子把望远镜放下来。
“就他。”
矮个子的嘴撇了一下。“你上次不是说十六岁吗?”
“十六。”
“十六岁的孩子能修龙门刨?”
马采购员没接话。他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那页纸上有几行钢笔字,字迹偏小,笔画规矩,看起来受过训练。旁边还有一个铅笔速写——一个侧面轮廓,五官没画仔细,但头型、发际线的位置、下颌角的弧度都勾了出来。
“上次来的那回我没进车间,在外面待了两天,跟食堂的人聊过,跟门房的也聊过。信息都核实了——这孩子叫陈衡,他爸叫陈德厚,厂里的主任,转业军人出身。”
矮个子插了一句:“他妈呢?”
“叫李秀芬,前些年病故了。孩子今年十六,初中刚毕业,没下乡也没参军,留在厂里了。”
矮个子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主任家的孩子,留在自个儿厂里——这倒不稀奇。你说他修好了一台龙门刨——什么型号?”
“B2012A。液压系统出的问题,厂里自己的人修了三天没修好,请省城的也没搞定。这孩子上手,一天就给弄好了。”
“维修报告你看过没有?”
“没看到。赵明远锁在技术科的柜子里,我进不去。但维修的过程有人跟我说了——那天厂里不少人围着看。据说这孩子对液压系统的路线了如指掌,拆开检查的时候连图纸都没翻,直接定位到了阀芯的问题。”
矮个子低下头想了想,没出声。
山坡上风大。十月的风带着土腥味,吹得榆树枝哗哗响。矮个子把夹克的拉链又往上拽了拽,拽到下巴。
“还有别的吗?”
“有。”马采购员翻了一页笔记本,“他不光修了龙门刨。后来厂里的技术科科长——就是赵明远,把他弄进了技术革新小组。前天我从一个工人嘴里打听到,这孩子提了一套什么加工改进方案,硬是把七道工序压成了四道。具体什么内容我不清楚,工人也说不明白。但数据这人记得——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多。”
矮个子抬起头。
“百分之四十多?”
“百分之四十五。那个工人原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矮个子伸手把望远镜又举起来,重新对准技术科那扇窗户。窗户里面那个孩子还在画图,头都没抬。
“十六岁,初中毕业,就算他爸是厂主任——主任能教他修液压系统?”矮个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觉得正常?”
“我要觉得正常就不找你来了。”
矮个子放下望远镜,翻了个身靠在石头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丰收牌,八分钱一包的那种。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两种可能。”他叼着烟说话,含糊不清的,“第一种,天才。什么知识都无师自通,生下来就会修机器。”
“你信?”
“我不信。”矮个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第二种——有人教过他。教他的人水平很高,高到能把一个孩子训练成这样。”
马采购员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问题是——谁教的?他爸是行政干部,管厂子有两下子,但技术上是外行,教不了他这些。他妈走了好几年,更不用提。赵明远?赵明远是哈工大出来的,技术不差,但他是最近才注意到这孩子的,时间线对不上。”
“所以你觉得——”
“他背后有别人。”矮个子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可能是在厂外。也可能不在这个城市。”
马采购员翻到笔记本上画速写的那页,用手指点了点陈衡的侧面轮廓。
“我在省城查过,机电系统里没有这号人的档案。他的入学记录、户籍信息都很干净,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压低声音,“太干净了。”
矮个子看了他一眼。
“厂主任家的孩子,十六岁,除了学校和厂区哪也没去过。他爸根正苗红,老转业军人,这种家庭的背景本来就该是干净的。你说太干净了——什么意思?”
马采购员合上笔记本。“我的意思是,一个干净的背景也可以是一种掩护。”
矮个子没接这话。他重新趴回石头后面,举起望远镜。
技术科二楼那扇窗户里,灯亮了。下午三点多的天色还没暗,但办公室里已经开了灯——日光灯管发白光,照得窗台上那只搪瓷杯一闪。那个孩子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出了望远镜的视野范围。
矮个子调整角度,往右移了一点。
技术科办公楼的楼梯口出现了两个人。前面那个是陈衡,手里拿着图纸,边走边跟身后的人说什么。后面那个人矮个子也认出来了——赵明远,戴金丝眼镜的那个。两个人沿着楼外的水泥台阶往下走,往一车间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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