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已经被盯上了(2/2)
他从食堂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烟,大前门,抽出一根叼上。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风太大。
吸了一口,烟气在嘴里转了一圈,吐出来被风扯得没影了。
那人问的核心就是技术科。
问人数、领导,这是摸底。问“年轻的技术能手”——这句话才是关键。
技术科最近出风头的事,前前后后就两件。轴套加工改进方案,效率提了四成。龙门刨床修复,全厂开了表彰会。
两件事,一个人干的。
孙建国把烟头掐灭在台阶上,用鞋底碾了碾,踢进路边排水沟里。他抬脚往技术科办公楼走。
赵明远正好从楼里出来,手上抱着一摞图纸卷,最上面那张露出来半截,蓝线白底的晒图纸。看见孙建国迎面过来,脚步顿了顿。
“孙科?找我?”
“聊两句。”
两人走到楼前花坛边上。花坛里种的月季早败了,只剩几根干巴巴的枝子。孙建国掏出烟盒递过去。
赵明远摆手。“戒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我闺女说抽烟不好,我就戒了。”
孙建国把烟盒收回去,自己没再点。他沉默了几秒。
“赵科,轴套加工改进那个方案,谁提的?”
“陈衡。”赵明远回答得很快,脸上有股藏不住的得意——不是自己的得意,是替别人的,“那孩子脑子转得快,方案一上手,效率提了四成还不止。有几个老师傅复核过数据,挑不出毛病。”
孙建国没说话,低头看了会儿花坛边上的蚂蚁。一队蚂蚁正在搬一粒花生碎渣,来来回回忙得很。
“十六岁。”他开口了,语速慢,“修龙门刨,搞工艺改进。”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眼镜腿松了,他用胶布缠了一道,勒在耳朵上有个红印子。
“你要这么说,确实不太对劲。”赵明远的声音低下来,“龙门刨那台机器,厂里报废了两年没人碰,他去库房蹲了半个多月,修好了。我带着两个工程师去验收的,精度比出厂标准还高。”
“陈德厚的儿子。”
“对。”
“陈德厚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老陈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跟我讲过一次,说孩子溺水之前就是个普通初中生,成绩中不溜秋,没见过他对机械感兴趣。醒过来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孙建国没再接这个话题。
“最近有没有外面的人找过陈衡?”
“没有。”赵明远想了想,很确定,“他现在天天泡在车间和库房里,不怎么跟外头的人打交道。”
“行。先这样。”孙建国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来步,他又停下来,回头。
“赵科。”
“嗯?”
“陈衡的事,你们技术科内部说说就行了。外面有人打听,你就说不知道。”
赵明远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他没多问,点了点头。“行。”
孙建国走了。
他顺着技术科办公楼的外墙根走了一圈。不是巡逻,就是走走。楼的东面正对着那道山坡,一楼到三楼的窗户全在视野范围内。二层走廊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过道的灯管。
如果有人在坡顶用望远镜看,二层走廊里进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楼东侧站了一会儿,记住了几个角度,然后往保卫科走。
天色开始暗了。西边云层压下来,泛着铁灰。一车间的机床还在响,到了下午四点还没停,今天加班。
回到保卫科,他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两分钟。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公安局。
这回老韩在。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韩,我,建国。”
“老孙。怎么了?”
孙建国压低了声音,不是刻意的,是习惯。“有个情况得跟你碰一下。上个月底有个身份对不上号的人在厂区附近活动过,重点打听技术科的人和事。我查了,他报的名字和单位全是假的。当时以为人走了,今天下午东面山坡上又出了情况——有人用光学器材对厂区进行观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能听到老韩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是隔壁办公室的。
“手上有东西没有?”
“照片一张,记录材料七天的。今天的新情况也写好了。”
“几点能过来?”
“吃完饭就走,七点到你那儿。”
“行。我等你。”老韩停了停,又加了一句,“就你一个人来。”
“明白。”
孙建国挂了电话。
他拉开抽屉,把文件盒打开,取出那张照片和全部记录材料,装进一个旧信封。信封口用浆糊封上,揣进中山装左边内侧口袋里。口袋有扣子,他扣好了,用手压了压,确认不会掉出来。
文件盒重新锁上放回去,抽屉也锁了。他兜里揣着两把钥匙,一大一小,攥了攥,起身。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月中旬的江南,天黑得早。路灯稀稀拉拉的,隔三十来米一盏,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
他走到办公楼门口,习惯性地往技术科那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层左边第三个窗户,灯还亮着。
那是陈衡待的地方。
孙建国在原地站了几秒,帽檐往下拉了拉,裹紧衣服。
这孩子最近太显眼了。
显眼的人,在这种时候,就是靶子。
他朝厂区大门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身后那盏灯的光映在地面上,拖出一截模糊的影子,很快被夜色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