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刘厂长:你的秘密,我不追究(2/2)
“你修龙门刨、搞工艺改进,这事车间里都传遍了。”刘厂长转过身来,靠着窗台,“消息传出去,有人感兴趣——不奇怪。这年头,盯着军工厂的眼睛有多少,你爸应该跟你讲过。”
陈衡手心里全是汗。工牌从指缝间滑了一下,他又攥紧。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翻上来——实验室走廊尽头的枪声,胸口的灼热,倒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灯管嗡嗡响,血从后背流到地板上,凉的。
他是被敌特杀死的。
两辈子了。
“刘厂长,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刘厂长打断他,抬手按了按,“坐。”
陈衡愣了一下。
“坐吧,站那么久累不累?”
他这才拉过椅子坐下来。木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刘厂长也回到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看着他。
“我信你。但信你的人不多。”刘厂长的声音放平了,“你得给大家一个能接受的解释。不是给我——给那些嚼舌根的人一个台阶下。明白不?”
“我刚才说的就是实话。”
刘厂长嗤地笑了一声。
“陈衡,你这套说辞,往外说说,糊弄糊弄车间工人还行。”他拿起桌上那几张手稿,翻了翻,又放下来。“我干了二十年机械,转业前在部队修了六年坦克。见过聪明的小伙子不少。但没有一个人是靠看废品站的旧书看出来的。”
他点了点手稿上一处标注。
“这里,你标的切削液配比——这个数据,厂里的资料室都查不到。你从哪本没封面的旧书上看来的?”
陈衡张了张嘴。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这回刘厂长没等太久。
“但我不问了。”
陈衡抬起头。
刘厂长的表情很平淡。
“你有你的秘密。我不追究。厂里也不会追究。”
“……为什么?”
“因为你搞出来的东西是真的。”刘厂长用指关节在手稿上磕了两下,“龙门刨修好了,轴套加工效率提了四成多。上面刚下了新的生产任务,三季度的指标压得死,催得紧。厂里正缺能干活的人。你的成绩是实打实的。”
他顿了顿。
“至于你怎么学来的,从哪学来的——不重要。干出来的活儿不撒谎。”
陈衡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做好了被反复盘问的准备,做好了编更多谎话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怀疑、被隔离审查的准备。
没准备好听到这句话。
刘厂长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陈衡条件反射地跟着站起来。
“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刘厂长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步。刘厂长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看着。厂里的人看你,厂外的人也看你。你自己掂量着来。”
陈衡点头。
“还有。”刘厂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轻,“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拍完了,刘厂长往回走,又想起什么,扭头加了一句。
“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笨,不会说话。但他跟我提过你好几回了。每回提起来,能把龙门刨的事说三遍。”
陈衡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风从楼道窗户吹进来,贴着脊背,凉飕飕的。
办公楼安静。下午四点多,大部分人都在车间赶进度。楼道里就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从水磨石地面上弹回来,空荡荡的响。楼道尽头有人在倒暖瓶,热水“咕嘟咕嘟”灌进杯子里。
他没走,靠在墙壁上站了一会儿。
把工牌从口袋里掏出来。塑料片被他攥了大半个小时,捂得滚烫,上面印着他的名字。陈衡。他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黑白的。照片上是个瘦瘦的少年,眼睛大,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怯。那是原来的陈衡。
他把工牌揣回口袋里。
刘厂长最后那几句话还在耳朵里转。“你爸跟我提过你好几回了。每回提起来,能把龙门刨的事说三遍。”
陈德厚那个人,在家里从来不说这些。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顿饭从头到尾就说三句:“吃。”“多吃点。”“碗放那儿我洗。”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楼梯间的门“嘎”地推开。
下到一层,碰见赵明远。
赵明远从技术科那边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图纸,蓝色晒图纸卷着边,看着不少。他看见陈衡,脚步顿了顿。
“小陈,刘厂长找你谈完了?”
“嗯。”
“谈的什么?”
赵明远问这话的时候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的关切不是装的——轴套工艺改进方案是他报上去的,陈衡出了事,他脱不了干系。
“没事。”陈衡说,“刘厂长就是问了问学习情况,让我好好干。”
赵明远点点头,推了推眼镜。
“那就好。”他看了陈衡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抱着图纸往楼上走了。
两个人擦肩而过。
陈衡走出办公楼大门。
太阳已经偏西了。厂区东面那道山坡上,几棵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坡顶一直拖到围墙根底下。
他盯着那道山坡看了两秒。
孙建国说有人在那上面用光学器材观察厂区。
他收回目光,往技术科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工牌,左手攥着拳头。
走了二十来步,他停下脚步,朝行政楼西头看了一眼。保卫科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得找孙建国谈一次。不是今天。但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