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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新设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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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快。不到中午,技术科的老赵带着两个手下跑来了,说要做个完整的精度检测。老赵是技术科的老资格,厂里有什么设备方面的争议,最后拍板的都是他。

老赵带来了一整套检具——百分表、块规、检验棒、角度规。三台设备一台一台地测,每台测了将近四十分钟。

测完之后,老赵把记录本翻来看了三遍。

“老周,”老赵把老周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三台设备,真是那个小子修的?”

“你问我我问谁。”老周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我只知道他在库房里泡了半个多月,出来的时候这三台就能转了。”

“这精度……”老赵摸了摸下巴,“他是怎么做到的?导轨重新刮研我理解,主轴轴承换新的我也理解——但这个精度不是换几个零件就能出来的。”

“是。整体配合的问题。”老周说了句。

老赵盯着那台C616看了好一会。他是搞技术的,脑子里在盘算的东西比工人们更多——导轨配刮精度、主轴跳动、丝杠间隙补偿、各滑动面的接触点……这些东西每一项单独做好不算太难,但要让它们配合到这个程度,那需要对整台机床的力学模型有极深的理解。

“人呢?”老赵扭头找了一圈。

陈衡在角落里蹲着锉那根击针毛坯。

老赵带着人走过去。后面跟着徐大胖、小马、还有几个凑热闹的。

“小陈。”老赵开口。

陈衡抬头。

“你修的那三台设备,我测完了。”

“怎么样?”

“你自己说怎么样。”老赵把记录本翻开,递过去,“你修之前心里有没有一个预期精度?”

陈衡扫了一眼数据,放下记录本。

“差不多。C616和万能铣的指标在预期范围内。摇臂钻差了一点——主轴套筒的导向间隙还可以再调小零点零二,但我手头没有合适的研磨膏,用的是自己配的。”

老赵愣了一下。

车间里几个离得近的人也愣了——这意思是,摇臂钻的精度还没到他的预期?

“那你的预期是多少?”老赵追了一句。

陈衡想了想,报了个数字。

老赵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干了二十多年技术,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那是进口设备的水准。

旁边的工人们对这些数字没什么概念,但他们看得懂老赵的表情。老赵这个人平时谁都不服,技术科开会他能跟总工拍桌子。现在他站在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面前,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徐大胖觉得气氛有点严肃,插了句嘴:“赵工,以后咱是不是可以把那个61年产的老车床退了?那玩意儿我操了六年,主轴跳动大得能跳迪斯科。”

几个人没绷住,笑了。

“什么叫跳迪斯科?”老周瞪他。

“广播里听来的,一种外国舞。”徐大胖挠头。

“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老周撂下一句,端茶走了。

笑归笑,活还得干。

下午,三台设备正式投入使用。老钱排了个班,C616给老周和陈衡用,万能铣给铣工班的老李,摇臂钻暂时归钻工班的小孙。

老李是个闷葫芦,干了十五年铣工,话少,活细。他在万能铣上试了两个工件之后,破天荒地走到陈衡跟前说了句话。

“这台铣床,纵向进给的蜗杆你重新配过?”

“换了。原来那根磨损太大,我用库房里一根报废丝杠重新加工的。螺距精度重新修过,误差控制在五微米以内。”

老李点了一下头,不说话了,转身回去继续干活。

对老李来说,点头就是最高评价。

小孙年轻,嘴甜。用完摇臂钻跑过来拽着陈衡不放:“陈哥——不是,陈师傅——这钻床主轴下压的手感也太顺了吧?我原来那台按下去跟推磨似的,这台轻轻一按就下去了,而且回弹还稳。你到底怎么弄的?”

“换了弹簧,加了黄油。”陈衡说。

“就这么简单?”

“有的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小孙半信半疑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换了弹簧”三个字背后,是陈衡花了两天时间重新计算了回位弹簧的刚度系数,又从库房的废料堆里翻出一根弹簧钢丝,手工绕制的。圈数、线径、自由长度——每个参数都经过计算。

但这些没必要跟人解释。能用就行。

下班前,车间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来看过了。有问技术问题的,有纯粹来摸两下的,还有几个隔壁车间的,专门跑过来“参观”。

陈衡被围在那答了半个多小时的问题,从导轨刮研聊到轴承选型,从主轴动平衡聊到润滑油牌号。他答得耐心,但不敢说太深——太深了超出这个年代的技术语境,不好解释。

老周在旁边一直没走。

等人散了,老周替他收了工具,扔过来一句话。

“别什么都往外说。”

陈衡一愣。

“你懂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不正常。”老周背对着他,把锉刀一把一把插进架子上。嗓门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不问你怎么学的。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陈衡没说话,过了几秒,应了一声:“知道了,师傅。”

老周走了。

陈衡站在车间里,一个人。三台设备安安静静立在西墙根下,指示灯灭了,金属表面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他想起前世参与的第一个项目——那时候课题组分到了一台进口五轴加工中心,全组人围着那台机床转了三天,比现在这帮工人还兴奋。

那台五轴的精度,还没他修的这台C616高。

说白了,他知道问题出在哪。知道导轨接触点该是多少,知道主轴轴承预紧力该怎么调,知道丝杠间隙该补偿到什么程度。这些东西,2024年的教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但在1974年,是经验,是秘密,是老师傅一辈子攒下来舍不得教人的看家本领。

他兜里装着答案,走进了考场。

赢是应该的。

但老周刚才那句话提醒了他——赢得太快,太明显,未必是好事。

陈衡把最后一把扳手放回工具柜,关上柜门。

得悠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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