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敌特的报告(2/2)
车间里机器多,吊装多,电线多,油污也多。一个“不小心”,一场“事故”,往往比刀枪更不扎眼。
只要做得干净,谁也查不出来。
李建明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推演红星厂机加车间的布局。
大门,值班室,西墙根,设备区,库房,通往办公楼的小路……
一条条线,在他脑子里慢慢连了起来。
同一时间。
红星厂以南三公里,筒子楼。
供销社售货员王麻子正趴在被窝里数钱。
三张大团结。
票面被他摸得发热。
这年头,三十块钱不是小数目。省着点花,够一家人吃好一阵。王麻子越看越高兴,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下午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
什么机加车间拉了新设备,什么陈主任家那个小子最近出风头,什么厂里老师傅都去看热闹。
这也能换三张大团结?
王麻子觉得自己这钱赚得跟白捡一样。
正美着,门外忽然传来两声猫叫。
“喵——”
“喵——”
王麻子一愣。
筒子楼附近野猫多,他也没多想,把钱往枕头底下一塞,趿拉着布鞋下床。
屋里只有一盏小灯,光线昏黄。蜂窝煤炉子早灭了,空气里还有一股煤灰味。
他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门刚开,一只粗糙的大手从缝里伸进来,一把扣住他的脖子。
王麻子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就被连门带身子推回屋里。
“别出声。”
孙建国压低嗓音,反手把门关上。
跟进来的两名保卫干事动作麻利,一个捂嘴,一个反剪双手,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扣上去。
全程不到十秒。
王麻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吓得浑身发抖。
孙建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穿着旧军装,脚上一双解放胶鞋,腰间别着配枪。屋里灯泡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急着说话。
只是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在鞋底划着,点燃半截烟。
火光一亮,王麻子看清了他的脸。
“孙……孙科长……”
王麻子嘴里的毛巾被扯开一半,说话含糊不清,牙齿都在打架。
“我、我没偷厂里的东西……”
孙建国夹着烟,看了他一眼。
“没说你偷东西。”
声音不高。
可就是这么平平淡淡一句话,反倒让王麻子心里更凉。
孙建国吐出一口烟,慢慢问:
“下午你跟那个穿中山装的采购员,在国营饭店后巷聊了什么?”
王麻子眼珠子乱转,嘴唇哆嗦,没接话。
孙建国也不催。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那人叫李建明。江州五金交电公司的采购员。住县城招待所二楼,204房间。今天下午四点一刻,他从国营饭店后门出来,左手拿烟,右手提包。你收了他三张大团结。”
王麻子的脸一下白了。
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
孙建国眯了眯眼。
“钱在枕头底下吧?”
旁边一名保卫干事走过去,伸手一摸,果然摸出三张大团结。
王麻子彻底瘫了。
保卫科连这个都知道,他再硬撑,就是拿自己脑袋当铁砧子。
“他……他打听机加车间的事。”
王麻子结结巴巴地交代,汗从额头一路淌到脖子。
“问那几台新拉进去的设备,还有……还有陈主任家那个小子。”
孙建国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陈衡。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里的气氛立刻不一样了。
孙建国的眼神沉了下去。
红星厂这几天动静不小,他心里早就有数。几台报废设备突然翻身,机加车间老师傅们一个个跟过年似的,厂里传闲话的人也多。
可他没想到,外面的苍蝇来得这么快。
才几天功夫,外围眼线就伸进来了。
“他还问了什么?”
孙建国把烟头按在王麻子的木桌上,烫出一个黑圈。
王麻子吓得一哆嗦。
“问、问陈衡长什么样,平时几点上下班,走哪条路。还问他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去库房。”
孙建国眼皮跳了一下。
这就不是普通打听热闹了。
这是踩点。
王麻子哭丧着脸:“孙科长,我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啊!他说他是外省友厂来的,想看看红星厂是不是藏了能人。他说……他说想挖墙脚。”
“挖墙脚?”
孙建国冷笑一声。
“你当红星厂是菜园子?谁来都能薅两把?”
王麻子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孙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对两名保卫干事吩咐:
“带回去,连夜突击。把他这半年接触过的人,全给我捋一遍。谁介绍的,在哪见的,收过几次钱,一笔一笔问清楚。”
两名干事点头,把王麻子架起来。
王麻子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屋门没有走。
他们从后窗翻了出去,动作轻得像猫。
筒子楼里依旧安静。
隔壁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孙建国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指向凌晨两点。
他走到窗前,望向红星厂方向。
夜色里,厂区几座高大的烟囱像沉默的哨兵,黑沉沉地立着。
机加车间那几台高精度设备,对厂里是宝贝。
对外面的饿狼,就是一块带血的肥肉。
而陈衡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现在已经不是普通厂子弟,也不是陈德厚家的孩子那么简单。
他成了风暴眼。
孙建国摸了摸腰间的配枪,眼神越来越冷。
原本厂里只是让他暗中照看。
现在看来,光照看不够了。
得变被动为主动。
明天一早,他得去找陈德厚。
保卫科巡逻路线要改。
机加车间安保等级要提。
陈衡上下班路线要重新安排。
库房、车间、家属区之间,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乱走。
还有那个李建明。
江州五金交电公司采购员?
这张皮是真是假,得扒下来看看。
孙建国最后看了一眼枕头底下被翻乱的被褥,转身关灯。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楼道里冷风一吹,墙上的标语轻轻晃了晃。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孙建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话写得一点没错。
不能让这帮孙子,惊了厂里的宝贝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