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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八个歪字,吓出技术科一身冷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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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闭锁机构。会炸膛。”

写完,他把笔收回口袋。

纸上的八个字歪歪扭扭,难看得很。

难看也有难看的好处。

至少不像一个成熟工程师的字。

更像某个手欠的学徒工,看见不懂的图纸后脑子发热,写了句吓人的胡话。

当然,懂行的人不会这么想。

懂行的人看到这八个字,多半会先骂一句“谁这么狂”,再忍不住拿计算尺算一遍。

只要算一遍,就够了。

陈衡把那张试算纸夹回牛皮纸袋。

文件重新压到铁皮柜最底层。

抽屉合上。

铁皮柜发出一声闷响。

一颗小雷,被重新埋回土里。

陈衡走出资料室。

老刘还在纳鞋底,头也没抬。

“记着关门。”

“好嘞。刘工您忙。”

门关上。

走廊里的生石灰味冲淡了资料室里的霉味。

陈衡把手插进兜里,摸着那半截铅笔。

雷已经埋下去了。

会炸出什么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那套应急自保的小东西,还差最后几道工序。

不求伤人。

只求在要命的时候闹出动静,拖住对方几秒。

几秒就行。

下午三点。

技术科副科长赵明远推开资料室的门。

赵明远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

他平时说话不多,但技术科的人都服他。

能看图。

能算账。

也能跟车间老师傅吵到最后还不被轰出去。

他一进门就说道:

“老刘,把六九年那批轻机枪测试报告找出来。”

老刘从藤椅上抬起头。

“哪批?”

“定型委退回来的那批。”

赵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

“厂里刚接到通知,上头准备重新论证这个项目,让咱们先出个工艺改进意见。”

老刘放下鞋底,慢吞吞走到第三排铁皮柜前。

抽屉拉开。

牛皮纸袋被抽出来。

“喏,就这个。”

赵明远接过文件,随手翻开。

第一页蓝图展开。

他的目光先扫过标题,又扫过闭锁机构剖面图。

下一秒,动作顿住。

蓝图后面夹着一张旧试算纸。

纸角露出来,上面有擦过的毛边。

赵明远把纸抽出来。

右下角,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格外扎眼。

旁边还有橡皮擦过的痕迹。

看上去像有人写了又后悔,后悔到一半又突然来了脾气,干脆重新狠狠干了一笔。

赵明远皱起眉,凑近辨认。

“查闭锁机构。会炸膛。”

八个字。

字迹丑得别具一格。

内容狂得像刚喝了二两烧刀子。

赵明远脸色立刻沉下来。

资料室档案不是厕所墙,谁都能上来写两句。

尤其是这种定型资料。

在相关文件里乱写“会炸膛”,这不是玩笑,是严重事故。

可他毕竟是搞技术的。

搞技术的人看到这种话,第一反应是生气。

第二反应一定是想知道——

凭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老刘。

“今天谁动过这个柜子?”

老刘推了推老花镜,想了想。

“没人借阅这个。”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上午倒是有个人翻过这柜子。革新小组那个小陈,陈主任家刚落水醒过来的小子。拿着老周条子来查特种钢材数据。”

赵明远眉头皱得更深。

“小陈?”

“陈衡?”

“对,就他。”

老刘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鞋底。

“半大小子一个,看着倒挺老实。翻资料也快,没多待。”

赵明远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八个字。

一个学徒工?

一个初中刚毕业的厂子弟?

一个前阵子还差点成植物人的少年?

他在定型委退回来的资料里写“会炸膛”?

这事听着就离谱。

离谱得像食堂突然宣布明天红烧肉管够,大家还能打包带走。

可赵明远没有把文件合上。

他把资料带回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

一张办公桌,一只文件柜,一台旧电风扇。

风扇转起来吱呀吱呀,随时准备原地牺牲。

赵明远把蓝图铺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尺。

他先按原报告里的受力条件核算。

数字没问题。

至少表面看,没问题。

这也是当年为什么能通过测试的原因。

可那行字写的是极限工况。

高温。

连续射击。

闭锁机构。

开锁阻力。

赵明远的表情渐渐严肃。

他重新设定条件,把相关变化一项项带进去。

计算尺在指间来回滑动。

稿纸上很快写满公式和中间数。

一开始,他还只是怀疑。

十分钟后,他坐直了。

二十分钟后,他额头冒汗。

半小时后,他拿着铅笔的手停在纸面上。

办公室里只剩电风扇吱呀吱呀。

算出来了。

极端使用条件下,闭锁机构确实存在严重隐患。

开锁阻力会超出设计冗余。

如果再叠加工艺误差、润滑状态恶化、弹药批次波动,事故风险会被放大。

原报告把问题归结为润滑和弹簧,不能说完全错。

但只看见树叶,没看见树根。

赵明远盯着那行丑得要命的字,后背发凉。

“查闭锁机构。会炸膛。”

这不是胡写。

有人一眼点中了要害。

可这个人是谁?

陈衡?

赵明远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少年。

瘦瘦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平时话不多。

最近厂里传得很热,说他把报废机床修活了,连老周都夸。

可修机床是一回事。

看穿轻机枪闭锁机构缺陷,是另一回事。

这中间隔着好几堵墙。

赵明远拿起那张旧试算纸,指腹压在纸边上。

纸张发出轻微脆响。

这件事不能当成资料室涂鸦处理。

如果批注是真的,这份图纸必须立刻重新论证。

如果批注真是陈衡写的,那这个少年身上的问题,比厂里传言还大。

大得有点吓人。

车间里。

陈衡正站在车床前,加工一截黄铜件。

金属切削声尖锐刺耳。

刀尖吃进材料,细碎黄铜屑飞溅出来,在灯光下闪着金色。

空气里有冷却液味、机油味和热金属味。

陈衡戴着护目镜,眼睛盯着刀尖。

他的手很稳。

进刀量控制得极细。

这枚零件不是正式武器部件,也不该被理解成武器部件。

它只是他那套应急装置里的一个小零件。

用处很简单。

该响的时候响。

该停的时候停。

别在救命时装死,也别在平时乱来。

旁边的小刘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问:

“陈衡,你这又鼓捣啥呢?”

“练手。”

陈衡语气平静。

“练手?”

小刘看着那光洁的端面,又看了看自己上午车废的齿轮,脸上表情很复杂。

他感觉自己练的是手。

陈衡练的可能是神仙下凡体验生活。

“你这练手件,比我交上去的正经件还漂亮。”

小刘嘀咕一句。

陈衡没接话,只把刀架微微调了一点。

车床继续转动。

嗡鸣声沉稳。

至于资料室那份报告,他已经暂时压下去。

该写的,他写了。

该埋的雷,他埋了。

这事一定会找上门。

早晚而已。

可他没有后悔。

有些话不写,晚上睡不着。

有些雷不拆,将来会炸在自己人手里。

车刀继续向前。

黄铜屑一圈圈卷起。

陈衡的眼神藏在护目镜后面,安静得像一块冷钢。

窗外,红星厂的大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

厂区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夹着电流滋啦声。

机器旧。

材料紧。

工艺粗。

许多事情都得靠人一点点往前抠。

一台机床误差大了,可以返修。

一个零件报废了,可以重做。

可一支枪到了战士手里,如果在最要命的时候卡住,甚至反过来伤人,那就不是返工的问题。

那是犯罪。

陈衡关掉进给,退刀,停机。

车床转速慢慢降下来。

他摘下护目镜,拿起刚加工好的黄铜件,对着光看了看。

端面平整。

内壁光洁。

勉强能用。

他把零件放进帆布包里,系紧袋口。

远处技术科办公楼二层,一扇窗户开着。

赵明远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旧试算纸。

风吹动纸角。

那八个歪歪扭扭的字,在下午的光里,扎得他眼睛生疼。

查闭锁机构。

会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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