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他说错了打脸,说对了救厂(2/2)
完成这些后,“乌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
红星厂的大烟囱戳在暮色里,白色蒸汽被风吹散,断断续续往上飘。
明天得找机会再靠近目标一次。
上头催得紧,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喜欢仓促行动。
仓促意味着破绽。
但目标变化太快,红星厂的保卫反应也太快。
那个叫孙建国的保卫科长,比资料里写得难缠。
还有陈衡。
十六岁。
厂主任的儿子。
刚从河里捞回来不久。
按理说,这种人该怕事、躲事、听大人安排。
可乌鸦观察了几次,结论越来越冷。
目标不符合年龄特征。
不符合经历特征。
也不符合资料里的性格描述。
危险等级,需要上调。
——
三天后。
技术科会议室的门关着,里头烟雾腾腾,从门缝往外冒。
赵明远站在黑板前,手里的粉笔头都快捏碎了。
黑板上画着枪管的剖面图,膛线部分用红粉笔加重描了两遍。
长条桌中间,五根切开的枪管一字排开。
横截面朝上,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
厂里接了上级的硬指标,仿制现役半自动步枪。
任务压下来整整半个月,良品率死活上不去。
每生产十根枪管,就有一大半得扔废料堆。
报废的枪管在三车间码了半面墙。
赵明远每天经过都绕着走,看一眼血压就上来。
革新小组全体到齐。
八个人围着长条桌坐了一圈半。
陈衡从后门溜进来,在几个老技术员屁股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脆响。
赵明远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各位。”赵明远清了清嗓子,粉笔头敲在黑板上,“情况大家都清楚。膛线加工,咱们用的是传统拉削挤压法。”
“技术要求摆在那儿,精度必须稳定,散布必须控制住。”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那排枪管。
“实际加工出来,误差大得离谱。”
“打靶测试,五十米立姿射击,弹着点散布超过指标一大截。”
“咱们的枪打出去,靶纸看了都想请病假。”
底下没人吭声。
老周坐在最前排,手里攥着烟斗,磕了磕,清了清嗓子。
“赵科长,我说句不中听的。”
“咱厂那几台深孔钻床,年纪比我都大。”
“主轴跳动量我上礼拜测过,已经明显超差。”
“拿这种设备加工膛线,再好的手艺也白搭。”
几个老师傅跟着点头。
坐在老周旁边的刘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
“我查过苏联原版工艺手册,上面建议的设备状态比咱们现在好得多。咱们这个基础条件,想完全照搬,很困难。”
“那你的意思是等?”赵明远把粉笔往桌上一拍,“等上头给咱拨新设备?”
“军区的催货电报都发第三封了。”
“再拖下去,不是先进集体的事了,是要上会检讨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两秒,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
设备不行。
精度不够。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陈衡靠在椅背上,没插嘴。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那几颗花白的脑袋,落在桌上的废枪管上。
膛线边缘不是干净的直线,而是带着细碎的翻卷毛刺。
刀痕的走向也有问题,前后段状态不一致,越往后越像是刀具在硬扛。
这不是单纯机床跳动造成的。
“冷却润滑条件不对。”
声音不大。
会议室里正好赶上一个议论的间隙,这几个字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脑袋都转过来了。
赵明远手里刚拿起的新粉笔停在半空中。
陈衡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长条桌前,弯腰拿起最左边那根报废枪管,横在眼前,对着日光灯看了看内壁。
然后伸出食指,探进枪管内壁,顺着沟槽边缘慢慢抹了一圈。
指腹抽出来,沾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泥。
他凑近闻了闻。
有糊味。
也有切削液高温失效后那种难闻的焦腻味。
“你们现在用的是什么冷却润滑介质?”陈衡问。
老周愣了一下:“厂里一直用的那套老配方。机加工这边都这么用。”
“问题就在这儿。”
陈衡把枪管放回桌上,手指点着切面上的膛线边缘。
“你们看这个毛刺的方向,基本是单向翻卷。”
“如果是机床跳动,缺陷不该这么集中,也不会呈现这种连续退化。”
“现在这种情况,说明刀具在后半程已经不是正常切削,而是在硬挤。”
他拿过旁边的擦手布,一边擦手指一边说:
“拉削加工时,刀具和内壁接触面积小,单位压力大。”
“普通冷却液性能不够,刀头温度一上来,硬度和刃口状态都会受影响。”
“前半段还能切,后半段就开始拖、挤、啃。”
“加工出来的膛线当然深浅不稳。”
赵明远把粉笔放下了。
他看着陈衡。
这个少年站在一群四五十岁的老技术员中间,个头矮了半截,但说话的时候,没人打断他。
“你是说,调整冷却润滑条件就能解决?”
“不能说彻底解决。”陈衡很平静,“设备状态确实差,这个躲不开。”
“但能先把最大的问题压下去。”
“换一种更适合高压切削的润滑方案,再加一道刀具状态检查和中间清理工序。”
“至少能把废品率往下压一截。”
刘技术员翻笔记本的手停住了。
“苏联手册上没提过这个。”
“苏联手册上也没提过怎么用竹筷子吃饭。”陈衡说,“不是所有管用的东西都写在手册里。”
老周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陈衡没理会,继续说:“化验室应该有相关油剂和添加材料。”
“让他们按安全规范配一小批试验用润滑剂,不用多,够试加工一根就行。”
“工艺上再加一道中间检查,记录刀具磨损和内壁状态。”
“半天就能看结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换润滑方案。
加一道检查工序。
听着简单。
可这一下子等于把所有人争了半天的“设备不行”给按回去了。
设备是差。
但不是差到没救。
不是所有锅都能甩给老机床。
“你确定管用?”赵明远的声音有点干。
陈衡把擦手布团成一团扔在桌上。
“赵科长,试一根枪管,半天出结果。”
“管不管用,不比在这儿吵有数?”
赵明远没接话。
他盯着陈衡看了五六秒。
这张脸年轻得过分,但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也没有底气不足的游移。
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看着你,像是在等你给一句准话。
赵明远想起资料室里那八个字。
“查闭锁机构。会炸膛。”
同样的笃定。
同样的硬。
“老周。”赵明远转头。
“在。”
“去化验室。”
“让他们按小陈说的方向,配一批试验用润滑剂。”
“所有流程按厂内安全规定走,谁签字谁负责,别给我偷懒。”
老周烟斗差点掉地上:“啊?真试啊?”
“试。”赵明远把报废枪管往桌上一推,“再去三车间挑一根状态最好的坯料。”
“设备、刀具、操作工都固定住。”
“今天下午就干。”
老周眨巴两下眼:“赵科长,你这是信他了?”
赵明远看了一眼陈衡,嘴角抽了一下。
“我信不信不重要。”
他说。
“枪管信数据。靶纸也信数据。”
“要是他说错了,半天就能打脸。”
“要是他说对了……”
赵明远没有继续往下说。
屋里没人接话。
几名老技术员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几根报废枪管。
要是他说对了,红星厂这半个月卡死的步枪项目,就有救了。
陈衡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
外头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袖口那几点铜粉上,泛着一点暗金色的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有黑油。
图纸。
金属。
试验。
数据。
还有一群嘴上骂骂咧咧、真干活时比谁都认真的老师傅。
这些东西,比任何解释都让他踏实。
至于暗处那些盯着他的眼睛……
陈衡抬起头,看向会议室半掩的门缝。
门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没有声张。
只是把桌上的铅笔拿起来,在草稿纸角落写下两个字。
“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