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这本笔记,差点要了他的命(2/2)
笔尖停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
这种感觉很别扭。
前世搞了二十年科研,下笔从来不需要刻意控制。
知道多少写多少。
精度越高越好。
推导越严密越好。
现在倒好,他得故意把自己写笨。
第一行,他写了个标题。
“学习笔记。”
“今天在热处理车间学习,郑师傅教了怎么看火色。”
停了停,他又加了一句。
“但我觉得温度计更准?”
最后那个问号,他写得很认真。
问号很重要。
一个初中生该有疑问。
该有不确定。
该有“我觉得”这种模糊的说法。
不该张嘴就是曲线,闭嘴就是机理,弄得像刚从研究所会议室里出来。
他继续往下写。
“看了拉线班的操作,觉得拉刀不太快。问了老张师傅,他说用了三年都是这样。但我总觉得角度不太对。回头翻书看看。”
翻书。
这两个字更重要。
以后所有建议都得有一个来处。
厂图书室虽然没几本好书,但毕竟有书。
《机械工人读本》。
《金属切削原理》。
《机械工人切削手册》。
还有几本翻译过来的苏联教材。
够他拿来挡一阵。
一个爱看书的聪明少年,从书里学了点东西,结合现场观察提个建议。
有时候说不清道理。
有时候运气好,蒙对了。
这个人设能撑一段时间。
关键是蒙。
以后得让自己蒙错几次。
陈衡放下笔,把新本子翻到后面,在倒数第二页的角落记了两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缩写。
“下一步:膛线镀铬工艺。暂缓。”
“不急。先让良品率稳三个月。”
写完,他用指腹蹭了一下铅笔字。
灰黑色的痕迹沾在手上。
前世导师老方说过,做科研急不得,急了数据就毛。
当年陈衡没太当回事。
年轻时总觉得自己手快脑子快,世界也该跟着一起快。
后来在靶场上栽过跟头,才真正记住。
一把枪从设计到定型,该走的流程一步都省不了。
省了,早晚要出事。
现在也一样。
他脑子里的东西足够点亮一整棵科技树。
可树不能一夜之间长成。
真要一夜之间从小苗长成参天大树,别人第一反应不是乘凉,而是拿斧头来看根。
得一根枝一根枝地抽。
抽一根,就让人消化一根。
太快了,不光暴露自己,还会把整条生产线顶到极限。
工人的操作习惯,设备的承受极限,材料的供应链条,全都得跟上。
图纸画得再漂亮,车间接不住也是白搭。
军工不是变戏法。
不能袖子一甩,就变出一堆合格枪管。
更要命的是人。
今天晚饭,陈德厚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经说明他开始担心了。
赵明远那句“我只看结果”,也不一定真是不追究。
可能是追究了,但暂时不说。
还有刘技术员。
那个端着搪瓷茶缸、一声不吭的人。
陈衡在前世的军工系统里待了二十年,见过的人事纠葛比技术难题还多。
刘技术员这种人,他太熟。
未必坏。
甚至可能是个好人。
可一旦被动了位置,被动了面子,被动了手里那点“专业权威”,反应就很难预测。
最麻烦的,未必是坏人。
有时候是自认在“帮忙”的人。
万一刘技术员为了证明自己也行,拿着那份标了十七处“存疑参数”的报告到处讨论,嘴上再来一句“我就是谈谈技术”,麻烦就来了。
谁先发现这些参数有问题?
谁最早提出修改意见?
谁每次都刚好说到点子上?
查到最后,还是陈衡。
屋里太闷。
陈衡起身推开窗户。
热风裹着残余的虫鸣灌进来,没凉快多少,反而更潮。
他看了一眼窗外。
家属区的大院黑漆漆的。
只有大门口的路灯还亮着,引了一团飞蛾在灯罩周围乱撞。
月亮挂在厂房上方,圆了大半,光很白。
陈衡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到桌前。
他把新本子合上,压在旧本子
旧本子上被撕掉几页的痕迹还在,参差不齐的纸茬从装订线旁边冒出来。
明天得把旧本子藏起来。
不能放在桌面上。
也不能放在抽屉里。
陈德厚不怎么翻他东西,但家里就这么大,谁收拾屋子时顺手挪一下,都可能看见。
压箱底不行。
越像藏东西的地方,越不能藏东西。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
床板
柜子顶上的纸箱可以。
陈衡踩着凳子,把旧本子塞进柜顶纸箱里那堆旧课本中间。
初三物理课本和化学课本之间,夹一个笔记本。
不专门翻找,发现不了。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搪瓷杯里的纸灰已经凉透。
他端起来看了看。
灰烬是深灰色的,混着没烧干净的纸边。
那几页纸曾经能让车间少走弯路。
也能让他惹上麻烦。
陈衡把灰倒进痰盂里,用脚踩了两下。
二十五瓦灯泡的钨丝在头顶轻轻发颤。
他拉了灯绳。
屋里暗下来。
陈衡没马上上床。
他坐在黑暗里,把接下来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节奏放慢。
至少两个月内,不再主动提新的工艺改进建议。
已经落地的东西继续稳住,别再一口气往前冲。
第二,人设立住。
多去厂图书室借书。
要让人看见他在学习。
借书的种类也要从浅到深。
先借《机械工人读本》那种初级的,过阵子再借《金属切削原理》。
循序渐进。
不能一上来就啃苏联原版教材。
一个少年可以聪明。
但不能聪明得像带着答案来的。
第三,主动犯错。
下一次如果有人问他技术问题,答对七成就够。
剩下三成要错。
还要错得合理。
错在一个初中生该错的地方。
错得太蠢,会让人怀疑前面全是撞大运。
错得太高级,又会显得刻意。
这尺度,比调机床还难。
第四,关注刘技术员。
不是防他。
是了解他。
了解他的位置,了解他的诉求,也了解他的底线。
能拉拢就拉拢。
不能拉拢,至少别把人推到对立面。
技术上的问题可以用数据说话。
人心上的问题,数据未必好使。
这四条想清楚了,他才上床。
凉席上还留着白天的热度,贴着后背发黏。
陈衡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原主的奖状。
“三好学生”。
初一那年评的。
纸已经泛黄,四个角用图钉摁着,右上角那颗图钉松了,奖状边缘微微翘起。
一个三好学生。
朴实肯干。
成绩中等偏下。
这就是他现在的壳。
在找到合理的成长路径之前,这个壳不能碎。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
白线的尽头,是他白天穿的那双解放鞋。
鞋底沾着热处理车间带出来的粉末,白花花的。
他闭上眼。
明天还得去车间。
良品率要稳住,不能因为他“刹车”就掉下去。
已经改过的几项参数,不需要他再盯死。
工人们会按新的来。
他要做的是在场,但不出头。
观察,但少开口。
把自己从“解题的人”,变成“学习的人”。
明天第一件事,去厂图书室。
先借一本最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