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总工亲自摸底:这个少年,藏得太深了(2/2)
孙振华重复了这个词。
“嗯。”
孙振华没有再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凉透,又放下杯子,转着杯盖玩了两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车间里的机器声。
嗡嗡的底噪透过玻璃传进来,被削去了尖锐的部分,听着闷闷的。
孙振华打破沉默,问了一个跟技术无关的问题。
“你爸说你落水之前,成绩一般?”
陈衡点头。
“在水里泡了多久?”
“听我爸说,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做了好一阵人工呼吸才缓过来。后面躺了大半个月。”
孙振华拧着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醒过来之后就开始看书?”
“躺在床上没事干,先翻以前的课本。后来能下地了,就去厂图书室借技术书看。”
“为什么看技术书?不看小说,不看报?”
这个问题不好答,也很好答。
陈衡回答得很快。
“我爸在这个厂干了一辈子,我也想进厂。看技术书有用。”
这个理由朴素。
也安全。
七十年代的军工厂子弟,父辈在厂里,自己将来也进厂,提前学点手艺,是说得通的。
孙振华点了点头,没再沿这条线往下问。
他重新把话题拉回技术上来。
但这次问的东西,跟枪管生产线无关。
“你知道我们厂现在主产什么型号?”
“56式半自动。”陈衡答。
“对它有什么看法?”
陈衡后背绷紧。
这个问题的水很深。
56式半自动步枪,仿自苏联SKS,是五十年代的东西。
到七十年代还在产,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
要说缺点,他能列出一堆。
从闭锁机构设计余量,到弹仓容量局限。
从枪管材料,到表面处理工艺。
从人机功效,到战场适应性。
每一条都有改进方向。
有些方向,前世他甚至亲手验证过。
但他不能说。
一个初中毕业生,对现役主力步枪发表深入技术评价,这不是天才,是保卫科该介入的情况。
陈衡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觉得……挺好的。结实。”
孙振华听了这个回答,笑了。
笑了两声,他摇了摇头。
“结实。行,结实。”
陈衡低着头,一副老实模样。
这个答案土。
但安全。
孙振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他从中间那层抽出一本装订简陋的小册子,翻了翻,又放回去。
又抽了另一本。
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回去。
最后他没拿书,而是走到墙上那张枪机分解图前面,背对着陈衡站了一会儿。
“你看这张图。”
陈衡起身走过去。
那是一张某型自动步枪枪机分解图。
铅笔手绘,线条功底极好。
每个零件都标了尺寸。
旁边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写着备注。
字很小,陈衡得凑近才能看清。
第一处红圈标在击针孔位置。
备注写着:间隙偏大,击发可靠性?
第二处标在闭锁突笋。
备注:应力集中,寿命?
第三处标在复进簧导杆。
备注:材料?
三个问号。
陈衡看着这三个问号,后背微微发紧。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
这三个问题他都能回答,而且能回答得很漂亮。
前世他参与过相关型号改良评估,这几个位置正是报告里列出的主要薄弱环节。
让他发紧的是另一件事。
孙振华把这张图挂在办公室墙上,还用红笔标出三个问号。
说明这位总工程师自己也在琢磨这些问题。
而且方向是对的。
一个五十年代留苏回来的老专家,在信息封锁、条件有限的年代,凭着经验和功底,独立定位到了与后世评估报告高度一致的薄弱点。
这不是运气。
这是硬功夫。
孙振华转过身来,看着陈衡。
“看懂了?”
陈衡这回没装傻。
装过头也不行。
刚才受力图都画了,总不能连工程图都看不懂。
“大概看懂了。这是枪机的零件图。”
“有什么看法?”
又是这个问题。
陈衡盯着图看了几秒,脑子里飞快计算。
该露几分?
露少了,孙振华会觉得他刚才都是碰巧。
露多了,保卫科那边就该喝茶了。
他伸手指了一下第一处红圈。
“这个地方……击针孔的配合好像有点松?”
话出口后,他立刻补了一句。
“我在检验科见过退回来的击针,有的头上有偏磨痕迹。”
“如果孔大了,击针歪着打,底火不一定每次都能打得正。”
这段话说的是现象,不是原理。
这是一个在车间里泡了两个月、眼睛够尖的年轻人能观察到的东西。
孙振华眉毛动了一下。
“你去检验科看过退回来的击针?”
“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
孙振华没评价这个“瞥了一眼”到底能瞥出多少东西。
他指了一下第二处红圈。
“这个呢?”
闭锁突笋的问题比击针孔复杂得多,涉及材料力学、结构受力和疲劳寿命。
陈衡如果答得太好,就过线了。
“这个我不太懂。”
他盯着图看了一会儿。
“看着像是受力的关键位置。形状有点尖,不知道会不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不知道会不会裂。”
会不会裂。
三个字一出口,孙振华就不说话了。
闭锁突笋那类问题,最终最容易暴露出来的失效形式之一,就是裂纹。
一个初中毕业生,用最朴素的话,点到了关键方向。
虽然只是定性猜测,但方向完全正确。
孙振华看了他好一阵。
然后,他把目光从陈衡脸上挪开。
有些事不能追太深。
追深了,容易伤人。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把茶杯推到一边。
“第三个你就别猜了。”
孙振华说。
“那个涉及材料学,你现在不一定看得懂。”
陈衡顺势点头,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
孙振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本书,放在桌上。
一本是蓝色封面的《理论力学》。
另一本是绿色封面的《材料力学》。
都是大学教材,五十年代末出的,封面折了角,边缘磨得起毛。
“这两本你拿回去看。”
孙振华把书推过来。
“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下回过来找我问。”
陈衡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抬头看了孙振华一眼。
这是整个对话过程中,他第一次主动看对方的眼睛。
“孙总工,我不是厂里的正式职工……”
“我知道。”
“这种书,我能借吗?”
孙振华把书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个人的书,借给谁我说了算。看完了还我就行。”
陈衡伸手拿了书。
两本加起来有一斤多重。
纸张发黄,翻开来有一股陈年的油墨味。
扉页上有钢笔字。
“振华,一九五八年九月购于北京。”
十六年前的书。
陈衡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
“谢谢孙总工。”
孙振华摆了摆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低头去看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陈衡正要转身往外走。
孙振华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有空常来。”
三个字说得随意。
陈衡“哦”了一声,抱着书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脚。
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
孙振华坐在桌后,侧影被灯光切出一条硬边。
他没在看文件。
红蓝铅笔搁在桌上。
人靠在椅背上,望着对面墙上那张枪机分解图。
陈衡收回目光,抱着书下了楼。
日头正烈。
从行政楼到家属区要穿过半个厂区。
水泥路面被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往上蒸。
他走了几步,把两本书从怀里换到胳膊底下夹着,腾出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理论力学》。
《材料力学》。
这两本书,他前世倒背如流。
现在得假装从头学起,还得学得有模有样。
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太快了,孙振华会起疑。
太慢了,又跟他今天表现出来的水平对不上。
两三个月啃完第一本。
半年内把两本吃透。
这个速度,对一个天赋出众的自学者来说,刚好合理。
学完力学,孙振华大概率还会再给他几本。
机械设计。
枪械原理。
弹道学。
一本接一本。
一级台阶接一级台阶。
慢慢把他的知识体系补齐。
至少在外人眼里,要补齐。
陈衡想到这里,脚步顿了一下。
孙振华找他聊了快两个小时,问了一堆技术问题,表面上是在摸底。
摸他的知识水平。
摸他的思维方式。
摸他的学习能力。
但最后递出来的那两本书,比所有问题都重。
大学教材。
私人藏书。
借给一个没有任何正式身份的十六岁厂子弟。
这不是普通的爱才。
孙振华给了他一条能往上走的路。
陈衡走进家属区大门的时候,迎面碰上出来倒垃圾的邻居王婶。
王婶看见他抱着两本大部头,笑着问:“哟,小衡,看这么厚的书呢?”
“借来翻翻。”
“出息了啊。你爸知道不?”
“还不知道。”
“回去跟你爸说说,让他高兴高兴。”
陈衡笑了一下,进了家门。
屋里没人。
陈德厚还在厂里。
饭桌上扣着一只搪瓷碗,碗边压着半张纸条。
纸条上是陈德厚那种硬邦邦的字。
“饭在锅里,回来热热吃。”
陈衡看了一眼,把纸条压回去。
他没有立刻吃饭。
他把两本书放在桌上,翻开《理论力学》的目录。
第一章。
静力学基本概念与物体受力分析。
陈衡在目录第一行下方画了一道铅笔线。
从这里开始。
再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