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省国防工办的钟鸣(2/2)
三点。每一点都用这个时代听得懂的技术语言。每一点背后真正的创新,压在水面以下一个字没提。
钟鸣沉默了几秒。
他的右手食指在文件夹边缘叩了一下。就一下。
“这些方法,从哪本书上学的?”
“《机床精度检验》《金属切削原理》,还有阅览室的几本苏联翻译资料。”
“哪些苏联资料?”
“斯米尔诺夫的《机床修理工艺学》,还有一本讲精密加工的,名字记不太清了。”
钟鸣扫了记录员一眼,记录员埋头写着。
“那批翻译资料是六十年代初印的,印数很少。”钟鸣说,“你们厂居然有。”
刘厂长接话:“阅览室有一批老资料,建厂初期从沈阳调过来的。”
钟鸣点了下头,视线重新压回陈衡身上。
接下来的问题范围开始扩。
家庭——父亲陈德厚的履历、母亲去世时间、亲戚关系。这些是原主的记忆,恢复期间翻来覆去理过无数遍,答得毫无磕绊。
学习经历——初中哪个学校,成绩如何,参加过什么活动。如实答:中等偏上,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
说到这里,钟鸣的眉头极轻微地拧了一下,又立刻松开。
陈衡知道他卡在哪了。一个成绩中等的初中生,忽然展现出超过高级技工甚至工程师的能力——这中间的裂缝太大。任何脑子清楚的人都不会觉得正常。
“你溺水之后,”钟鸣换了个方向,“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
来了。
“有。”陈衡的语气坦然。“醒过来以后,看书比以前快了很多。以前看不明白的内容,现在过一遍就能记住,还能琢磨透。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爸也觉得不正常。”
他没否认异常。异常是事实,否认只会让对方更警觉。把原因推到溺水后遗症上——认知能力的突变,这个年代既没有仪器能测,也没有理论能驳。
钟鸣盯着他看了很久。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着,办公室里静得像隔了一层真空。
“你对目前国际上轻武器的发展趋势,了解多少?”
陈衡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又松开。
问题的性质变了。前面是查底子,这一句是探深浅。
不能答太好。太好说明接触过不该接触的东西。也不能全然不懂。一个能修好C620的人说自己对武器一无所知,谁都不会信。
“了解不多。”他斟酌着开口,“从公开的资料看,主流方向是小口径化和自动化。美国的M16用五点五六毫米弹药,苏联也在做类似的研究。小口径弹的优势是后坐力小、携弹量大、初速高。具体技术细节,没有渠道接触。”
全是公开信息。一个勤快的少年从参考消息和技术杂志上完全可以翻到。
钟鸣没有追问。
他合上文件夹,身体靠向椅背,目光从陈衡身上移开,望向窗外。厂区的大烟囱正往天上送一柱灰白的烟,笔直地升上去,到高处被风撕散。
十秒钟的安静。
然后钟鸣站了起来。
他没看陈衡,转向刘厂长。“刘厂长,借一步。”
两人走到办公室角落,声音压得极低。陈衡坐在原位没动,听不清内容,但他看得见刘厂长的脸色——先绷着,然后眉毛挑起来,最后整张脸慢慢沉下去,像是接住了一块很重的铁。
三分钟后刘厂长走回来,脸上已经恢复如常。但他看陈衡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钟鸣走到陈衡面前,伸出手。
“陈衡同志,感谢配合。”
陈衡站起来握住。手掌干燥,力道精准,握了两秒松开。
钟鸣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回过头来。
这一回他直直地看着陈衡。那道目光沉而专注,像在审视一件刚从炉子里拖出来、还没有成形的钢坯。
“这孩子,”他对刘厂长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砸得清清楚楚,“要好好保护。”
门被推开,人走了出去。
林代表最后一个离开。经过陈衡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屋里只剩两个人。
刘厂长走到窗前,背对着陈衡,双手撑上窗台。十根指头扣在台面上,指节泛白。
“小衡。”
“在。”
“从今天起,活动范围不许超出厂区。没有我或者孙总工的批条,哪都不准去。”
陈衡沉默一秒。“明白。”
“还有——”刘厂长转过身。脸上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衡很熟悉的东西。前世见过太多回了。
“小衡,你接下来会很忙。”
他的目光越过陈衡的肩,落向门口——钟鸣离开的方向。
“非常忙。”
——
走出办公室,阳光直直打在脸上。陈衡眯了下眼。
走廊尽头靠墙站着一个人。
孙建国。
保卫科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见陈衡出来,他把烟别到耳后,几步走过来,跟陈衡并肩往外走。
走了七八步,他忽然压低声音。
“钟鸣走之前去了保卫科,调了你的档案。”
陈衡没接话。
“不是红星厂的档案。”孙建国的声音压到了极限,几乎只剩气音。
“是公安系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