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谁在我的图纸上画了个十字(2/2)
赵师傅踱步过来,弯腰凑近。他的眼睛先扫了一遍整体轮廓,然后停在了尺寸标注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个公差……”赵师傅直起腰,表情变得严肃,“正负一丝?”
“枪管节套的配合面,”陈衡指着图上一处关键尺寸,“这里是正负半丝。”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正负半丝。也就是正负0.005毫米。在这个年代,用这个厂的设备,要在一个结构零件上做到这种精度,几乎等于在钢铁上绣花。
赵师傅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
“小陈,我干了三十年车工,这种精度我做过——在量具厂,磨量规的时候。但那是在精密磨床上磨出来的,不是车出来的。”
“我知道。”陈衡说。他从图纸旁边拿起一张手写的工艺卡片,递给赵师傅。“所以我写了专门的加工方案。”
赵师傅接过卡片,从头看到尾。他的眉头先是皱紧,然后慢慢舒展,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恍然大悟。
“三次走刀,逐步逼近?”他抬头看陈衡,“中间还要做时效处理消除应力?”
“对。粗车之后自然时效二十四小时,半精车之后再时效十二小时,最后精车。每一步的余量我都标了,你看一下合不合适。”
赵师傅重新低头看卡片,这次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目光里的怀疑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老手艺人遇到真正行家时才有的郑重。
“小陈,这个方案,谁教你的?”
陈衡看着他的眼睛。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赵师傅沉默了好几秒。旁边的马建军伸手把卡片拿过去看,看完之后又递给钱大明。卡片在六个人手中传了一圈,车间里一直没人说话。
最后是老周打破了沉默。
“行了,都看完了。”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拍了拍赵师傅的肩膀,“老赵,你觉得能干不能干?”
赵师傅慢慢点头。
“能干。按他这个方案走,能干。”
“那就干。”老周转向陈衡,嘴角带了点笑,“小陈,你继续讲。”
陈衡点头。他又展开了第二张图,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每一张图他都详细讲解了加工要点——从装夹方式到刀具选择,从进刀量到转速,甚至连冷却液的浓度配比都写得清清楚楚。
工人们听得极其认真。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走神。他们都是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手艺人,听得出来这个少年在说什么——他不是在背书本,他是在用一个真正加工者的思维方式,把每一个技术难点掰开了、揉碎了,变成他们能理解的语言。
这种讲法,不是学校里能学到的。
这是在车间里泡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本事。
但他才十六岁。
钳工李铁柱听到一半的时候忍不住插了一句:“小陈,你说这个枪机组件的配合间隙要控制在一道以内,那我手工研配的时候用什么基准?”
陈衡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三个面的配合关系,注明了研配顺序和检测方法。
“先配这个面,用平板打表找正。然后以这个面为基准配第二个面。第三个面最后配,但不是直接研,是用刮刀修。”
“刮刀?”李铁柱愣了一下,“这么小的面,用刮刀?”
“对。我会给你磨一把专用的小刮刀。刃口宽度三毫米,刃磨角度取四十五度。”陈衡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到时候你先在废料上练两天,找到手感再上正品。”
李铁柱张了张嘴,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一眼张有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这小子是真懂。
讲解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陈衡把二十张图逐一讲完,又把每个人负责的零件单独交代了一遍。最后他看了看手表。
“今天先准备材料和工装,明天正式开工。有问题随时来找我,我就在隔壁办公室。”
工人们陆续散开,各自去准备。
老周没走。他等其他人都离开了,才慢慢踱到陈衡身边。
“你刚才的讲法,”老周压低声音,“比孙总工讲得还清楚。”
陈衡没接话。
老周看了他一眼,又说:“昨晚资料室的灯亮过。”
陈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时间?”
“后半夜,两点多。我起夜的时候看见的。窗户上有光,一闪就灭了,像是手电筒。”
陈衡转过身,正对着老周。
“周师傅,你还看到别的了吗?”
老周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双在车间里练了几十年的眼睛,此刻精光内敛。
“看到一个人影。从资料室出来,往东边锅炉房方向走的。个子不高,走路的姿势……”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像咱们厂的人。”
“怎么不像?”
“咱们厂的人走路,脚后跟先着地,啪啪响。那个人——”老周的声音更低了,“前脚掌着地,像猫。”
陈衡的肩膀收紧了半寸。
前脚掌着地。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走路都是这个习惯。
“周师傅,”陈衡的声音平稳,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边的血管在跳,“这件事,您对别人说过吗?”
“没有。”老周的回答干脆利落。
“谢谢您。这件事我会处理。”
老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库房方向走了。
陈衡站在空旷的车间里,周围是沉默的机床和整齐的毛坯料。
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悬在空中。阳光从天窗斜射下来,照在他脚前的水泥地面上,光柱里浮尘缓慢翻滚。
他必须在今天之内见到孙建国。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陈衡走到车间最东侧的窗户前,推开窗,往外看。窗外是一条狭窄的过道,过道尽头连着锅炉房的围墙。围墙上有一扇小门,平时从里面锁着。
他的目光落在小门下方的泥地上。
上午刚下过一场小雨,泥地还是湿的。
湿泥上面,有一串清晰的脚印。
脚印很浅,间距均匀。
前脚掌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