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数据整理(1/2)
陈衡睡了六个小时。
不是自然醒。
是被陈德厚敲桌子的声音敲醒的。
“起来吃饭。”
陈衡睁开眼,先看窗户,再看床头那只旧闹钟。
六小时零七分钟。
陈德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脸上没什么表情。
“爸,你这时间卡得比检验员还准。”
“少贫。”陈德厚把碗放到桌上,“面条,两个鸡蛋。吃完再碰你那些纸。”
陈衡坐起来,脑袋还有些发沉,耳朵里残着后山枪声留下的嗡鸣。他揉了揉耳根,没敢当着父亲的面继续躺。
桌上的帆布包还在。
包扣系得很紧。
里面是三支样枪的测试记录、零件磨损记录、弹着数据、环境适应记录,还有那支被摔得缺了一角的三号样枪。
陈德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东西我没动。”
“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陈德厚坐到旁边,“别哪天我扫地,扫出来个枪管。”
陈衡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爸,那不至于。”
“上回我在阳台花盆底下摸到一根弹簧。”
“那是废件。”
“废件也别往花盆里塞。你妈以前养过花,那盆土不是给你藏军火的。”
陈衡低头吃面,没接话。
这话没法接。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又被陈德厚按着喝了一缸子热水。等父亲终于去上班,屋里才安静下来。
陈衡把门插上。
窗帘拉到一半,光够用,不扎眼。
桌面清空,左侧放原始记录,右侧放空白稿纸,中间摆直尺、铅笔、橡皮、钢笔、墨水瓶。三支样枪按编号放进木盒,只留三号样枪的拆解件在桌角,方便核对。
这份报告不能写成日记。
也不能写成炫技文章。
要让保卫科能看懂,让公安系统能看懂,让真正懂枪的人挑不出硬伤,还要把一些不该细讲的来路藏住。
这比加工一个套筒麻烦。
零件坏了能重做,话写错了,补救起来费命。
陈衡先在封面上写下几个字:
“护身符”防卫手枪技术验证报告。
写完,他盯了两秒,把“防卫”两个字用橡皮擦掉,改成“自卫”。
差一个词,味道不同。
防卫偏装备,自卫偏用途。
这东西不是拿出去逞凶的,是给被盯上的人争那几秒钟活路。
第一部分,总体设计说明。
陈衡写得很克制。
全枪长一百四十七毫米,宽二十五点三毫米,空枪重三百五十六克。口径七点六五毫米,尖头弹,弹匣容量十二发,膛内可加一发。有效射程五十米,五到十米内快速指向效果最好。保险采用主动保险和枪机保险,扳机行程中段解锁,误触风险低。
每写一个参数,他都停一下,翻原始记录核对。
不是怕记错。
是怕太顺手。
前世的习惯最危险。脑子里那些成熟型号的数据,一旦不加筛选地落到纸上,报告就会变成另一种麻烦。
他把“人机工程优化”改成了“握持舒适性改善”。
把“战术携行”改成了“便于隐蔽携带”。
把“近距离止侵能力”改成了“近距离制止能力”。
铅笔写,钢笔誊。
一页一页铺开。
第二部分,设计图纸目录。
总装图一张。
部件图十七张。
零件图六十四张。
弹匣、保险、击发机构单列。
弹药部分只写性能需求和测试结论,不写具体配比。发射药、底火这些东西,哪怕孙建国问,他也准备换个说法。
不是不信任孙建国。
有些纸面记录,一旦留全,落到谁手里都麻烦。
陈衡在“弹药说明”后面加了一句:建议后续由具备资质单位进行规范化复核与定型。
这句话很官样。
但管用。
它等于把最容易惹祸的一段往正规渠道上引。
第三部分,加工记录。
这部分最难。
他不能写“深夜在车间分批加工”,更不能写“利用零散项目名义领料”。那些事真摊开,先不谈功劳,违规够他喝一壶。
陈衡换了个写法:
样件加工采用厂内现有通用机床与手工修配相结合方式完成,所需工序均可在红星厂现有条件下复现。关键尺寸经多次测量,满足初步验证要求。量产时建议设计专用夹具,减少人工修配依赖。
写到这里,他停笔,笑了一下。
“手工修配相结合。”
这六个字,把他半夜躲巡逻、阳台锉击针、把手磨出泡的事全盖过去了。
文字这玩意儿,有时候比保险还会藏东西。
第四部分,测试记录。
这才是硬菜。
陈衡把后山试验的原始数据重新整理。
一号样枪:初始功能验证,射击稳定,扳机力偏大,弹匣供弹需优化。
二号样枪:改进后可靠性验证,泥水、沙尘、冷热变化后功能正常,少量污物进入套筒导轨,不影响击发。
三号样枪:寿命、强度、摔落安全验证。连续射击后主要结构件无失效,加压验证后未见贯穿裂纹,两米高度摔落后主动保险有效,弹匣底板锁止需加强。
这些字落在纸上,屋里只剩笔尖摩擦声。
窗外有孩子跑过去,喊着要去供销社买糖。
陈衡没抬头。
他把弹着数据画成表格,又用红蓝铅笔标出三次关键改进前后的变化。
十米快速射击,散布从最初的偏大,收敛到稳定区间。
扳机行程调整后,首发偏差缩小。
握把覆件改动后,单手射击时上跳幅度降低。
这些不是漂亮话。
懂行的人一眼能看出分量。
一把小枪,最难的不是能响。
是该响的时候响,不该响的时候别响。
是手抖、摔倒、衣服刮住、人在慌乱里摸出来,也尽量别害了自己。
陈衡在测试结论里写:
该样枪适合配发非一线战斗岗位科研人员、公安干警、隐蔽战线人员作为近距离自卫装备。建议后续组织正规靶场复测,开展携行安全、耐久寿命、批量工艺一致性验证。
写完这句,他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桌上已经铺满了纸。
一页页压得整齐。
从草图到总图,从零件明细到改进意见,从失败记录到最终结论,厚厚一摞。
不夸张。
不煽情。
可每一行都能咬住人。
陈衡把三号样枪拿起来,拆下套筒,对照报告里的磨损位置。
导轨磨亮处有两道细痕。
握把缺口在左下角,正好对应摔落记录。
弹匣底板锁止处有变形痕。
他把这些地方画成简图,标号,写上“建议加强”。
这不是给自己找毛病。
这是给项目留活路。
一份报告如果全是成功,反而没人放心。把缺点摆出来,再给出能落地的改法,才像工程。
下午,陈德厚提前回了一趟家。
门一开,他看见满桌图纸,脚步就收住了。
“我能进吗?”
陈衡抬头:“您这是我家户主,怎么还问我。”
“怕踩着你那条路。”陈德厚往桌边看了看,“哪张纸贵?”
“都贵。”
“那我站门口。”
陈衡笑出声,把桌角一叠废稿收起来。
“进来吧。没地雷。”
陈德厚把饭盒放到灶台上,没打扰他,只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他还是没忍住,指着封面问:
“这就是你说的报告?”
“嗯。”
“写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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