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封厂令(2/2)
孙建国在门口掐着表。
时间到了,他推门进去:“同志,时间到了。陈衡同志还有工作。”
那位总工程师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有收获的满意,也有被限时的憋屈。他收拾好笔记本,跟陈衡握了手,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孙建国的脸。
什么话也没说。
——
第二天更热闹。
传达室本来就不大,二十平方米出头,一张长条凳靠墙摆着,再加两把椅子就满了。这天下午最多的时候挤了九个人。
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蹲在门口抽烟的。
一个穿四个兜军装的中年人从角落里站起来。他已经等了三个小时了,脸上的表情从耐心到焦躁,现在到了临界点。
他推开传达室的门,大步走到岗亭跟前。
“我代表军区装备部。”声音很冲,“你知不知道军区是什么级别?”
岗亭里出来一个小伙子,立正,敬了个礼。
“首长好。对不起,请按程序办。”
那人胸口起伏了两下。旁边一个同伴把他拉住了:“老许,算了。打电话让部里跟省厅协调。”
那个叫老许的扭头看了同伴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岗亭。岗亭上面贴着一行手写的字:
“未经审批,谢绝入内。”
他一甩手,走了。
——
陈衡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口往下看。
传达室门口那几个人他认不全,但能看出来——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提公文包的。他们聚在一起,有人在打手势比划什么,有人在往门卫那边指。
远处岗亭里的保卫员纹丝不动。
陈衡把窗帘放下来,下了楼,去保卫科找孙建国。
孙建国在写东西。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头也没抬。
“孙科长。”
“嗯。”
“门口那些人……要不我还是出去见他们吧。这么僵着不好。”
孙建国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见了一个,明天来一百个。”他一边写一边说,“你的时间是用来干活的,不是陪人聊天的。”
“但人家大老远跑来——”
“大老远跑来就得让进?那以后谁都能跑过来。”孙建国把笔搁下,抬起头看他,“你自己想,这三天你画了几张图?”
陈衡没接话。
答案是:两张。正常速度应该是一天两张。
孙建国又低下头继续写。意思很明确——谈完了,你回去吧。
陈衡转身要走。门口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进来了,差点跟他撞上。
“干什么呢?一脸官司的。”老周侧身让了让,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
“他想去见门口那帮人。”孙建国头没抬。
老周喝了口水,拿缸子盖当烟灰缸,把烟灰弹进去。
“别去。”
“我知道。”陈衡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现在外面叫你什么吗?”
陈衡摇了摇头。
老周吸了口烟,把烟吐出来,慢悠悠三个字:
“少年枪王。”
陈衡愣了一下。
“哪个王八蛋起的?”
老周乐了。孙建国也乐了——难得看见他笑。
“不知道谁起的。反正传开了。”老周又喝了口水,“你要是再出去露面,回头人家该管你叫少年炮王了。”
陈衡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个称号怎么听么不对味。
“行了,我回去画图。”
他转身出了保卫科。走在楼道里的时候,听见身后老周跟孙建国说话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这小子,脸皮还是薄。”
“薄点好。”孙建国的声音,“不薄的人做不了细活。”
——
晚上九点。
厂区安静下来了。白天的喧闹、争吵、电话铃声,全没了。只剩下车间的夜班在运转——远处传来的机床声连续、低沉,隔着几道墙还能听见。
孙建国穿着黑棉袄出了保卫科。
他巡逻有自己的路线。先走一号门——岗亭的灯亮着,值夜的小刘站着,看见他来了点个头。孙建国没停,绕着围墙往东走。
后墙那段修补过了。下午让人糊了层水泥,还没干透,用手摸上去是凉的、潮的。明天再加一层就差不多了。但也只是权宜之计——真要防人,得把围墙加高半米。这个得打报告。
他继续走。家属区通道——锁了。铁栅栏门,挂着把五号锁。
绕回来,到了办公楼底下。
他抬头。
二楼,最东边那个窗户。灯亮着。窗帘是拉上的,但光透出来,把窗帘映成一块发黄的长方形。
窗帘上有个人影。不动。坐着的姿势——一只手悬在空中,大概是在落笔。
孙建国看了几秒,把手揣进袄兜里。
十七岁。在那间屋子里画一种他见都没见过的武器图纸。外面一堆人挤破脑袋想进来看他一眼。
保护好这个人。
这是方处长原话。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没有多余的修饰。就这六个字。
孙建国收回目光,转身往办公楼后面走。
刚转过墙角,他站住了。
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贴着墙根,一团黑的。不大。但在动。
他的手摸到了腰间。不是对讲机——是手电筒。啪一下打开。
光柱扫过去。
一只橘色的野猫蹲在那儿,嘴里叼着只老鼠,被手电照得瞳孔缩成两条缝。它跟孙建国对视了不到一秒,扭头窜进墙角的杂草堆里。消失了。
孙建国把手电关了。
站在原地没动。攥手电的手指还绷着,过了两秒才松开。不是怕猫。是这几天绷得太紧了。
他吐了口气。白色的。入秋了,夜里的气温已经往下掉了。
没有回宿舍。
他沿着办公楼绕了一整圈。每个窗户看一眼,每个角落照一下。确认没有异常。
绕完了。二楼那盏灯还亮着。
孙建国抬起手腕看表。九点四十七。
那个人影还在窗帘上。还是那个姿势。没动过。
他转身走了。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声音在夜里传得远。越走越远,越来轻,最后消失在保卫科值班室的门口。
办公楼二楼。
陈衡放下铅笔,揉了揉手腕。
图纸上炮架的展开图画完了大半。弹簧卡扣那个位置的标注他改了两遍——第一遍的尺寸链算错了,公差累积超了。重新分配之后好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厂区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岗亭那一点光。
安静。
好
他放下窗帘,坐回去,翻到下一张空白图纸。拿起铅笔,削了两下尖。
底板结构图。今晚把这张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