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图纸刚锁进抽屉,有人来打听我的底细(2/2)
螺纹。隔板外缘车螺纹,铝合金外壳内壁攻螺纹,一片拧进去。
他画好图拿给老周看。
老周坐在自己那把藤椅上,老花镜架在鼻尖,把图纸举到灯底下。看了两分钟。
“铝和钢的热膨胀系数差多少?你自己说。”
“铝是23.6,钢是17.3。差百分之三十六。”
“连续打二十发,消音器温度上两百度,铝合金膨胀得比钢快。螺纹配合会松。松了以后隔板晃动,过孔同轴度就没了。弹头刮到隔板——轻了精度废掉,重了炸膛。”
陈衡没争辩。想了几秒。
“涂防松胶。乐泰二七二,耐温到两百三十度。”
老周把图纸放下来,摘了眼镜:“两百三十度以内没问题。超了呢?”
“连续射击不超过三十发的情况下,温度到不了两百三十。”
“你确定?”
“算过。铝合金导热系数一百六十七,散热快。我留了余量。”
老周把眼镜腿折起来,搁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行吧。先照这个搞。”
——
五天。
陈衡没出过绘图室的门。
吃饭是老周送的——早上馒头加咸菜,中午食堂打的菜用铝饭盒装着端过来,晚上有时候有,有时候陈衡忘了吃,老周第二天早上发现铝饭盒原封不动放在门口。
第三天,老周送午饭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绘图桌上摊着三张图纸,画到不同阶段。桌角的稿纸堆起来快有半尺高,写满了计算过程,有些地方划了又划,墨迹一层叠着一层。地上掉了几团揉碎的纸——算错了的。
陈衡背对着门坐着,左手压住丁字尺,右手沿着尺边拉线,铅笔跟纸面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老周把饭盒搁在门口的凳子上,没出声,转身走了。
第五天凌晨四点。
老周照例来送早饭——两个馒头,一碟花生米,一碗稀饭用搪瓷缸子装着,顶上盖了个馒头当盖子。
他推开门。
陈衡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右手还握着铅笔——握得不紧,笔尖抵在图纸上,留了个不大的灰点。嘴角蹭到了铅笔灰,黑一道灰一道的。
呼吸很沉,睡得实。
桌上那张图纸画了大半——是消音器的剖面详图,六级隔板的轮廓线清清楚楚,尺寸标注打到第四级就断了。
搪瓷缸子在桌角,里面的茶水蒸发干了,缸底一圈深褐色的渍。
老周站了一会儿。把早饭放在桌边空着的那块地方,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
第五天傍晚,六点四十。
最后一条尺寸标注线落笔。
陈衡把铅笔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脖子酸得转不动,肩膀像灌了铅。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开始收拾。
四十七张图纸。
总装图一张。消音器分装图一张。消音器零件图——外壳、隔板(六片,分两种规格)、端盖、连接螺母,共九张。枪管加长段图两张。专用复进簧图一张。亚音速弹的弹头图、壳图、装配图各一张。其余是各种小零件和工艺卡片。
他把图纸按部件分组,用长尾夹好,编上序号。
站起来的时候腿没跟上——坐了太久,膝盖以下麻木,一使劲差点往前栽。他扶住桌沿,站了十几秒,等血液重新流下去,脚底板开始发麻发烫,才慢慢松开手。
活动了几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十七岁的膝盖。
——
老周来的时候带着老花镜和一支红笔。
他坐下来,把四十七张图纸一张张摊开,从总装图开始看。
看得很慢。每张图先看整体布局,再看尺寸链,再看公差配合,最后看技术要求栏里的文字说明。有几处他用红笔画了个小问号,但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陈衡站在旁边,没坐。
四十分钟。
老周看完最后一张,把图纸摞好,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两侧的红印子。
“能搞。”
两个字。
★“改”陈衡没说话,等着。
果然,老周没停。
“消音器隔板的过孔,你标的多少公差?”
“正负零点零二。”
老周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到那张隔板零件图,指着过孔的尺寸标注:“八点二二,正负零点零二。”
“对。”
“你知道咱们车间的车床能做到多少?”
陈衡没接话。
“正负零点零三是正常水平。要做到零点零二,刀具要换进口的,转速要降,走刀量要小,一个班能出几片?五六片顶天了。废品率得奔百分之三十去。”
“那——”
“放到正负零点零五。”老周说,“零点零五的孔,弹头过去绰有余。你那个章动计算我看了,最大偏摆量才零点一二毫米,单边零点零六。留零点零五的公差足够。省下来的加工时间能多出三倍产量。”
陈衡想了想。过孔放大零点零三毫米,气体泄漏量会增加——但增加多少?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流量公式。
增加不到百分之五。对消音效果的影响可以忽略。
“行。改。”
他把那张隔板图抽出来,坐回桌前。
改过孔公差不是改一个数字的事。过孔直径变了,跟它配合的端盖定位销也要改,定位销的配合公差要重新选,相邻隔板之间的同轴度要求也要重新核算——
两个小时。
改完之后他把图纸推过去:“再看看。”
老周摆手站起来:“不看了。再看眼珠子该掉出来了。”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拿去加工吧。找车间王师傅,消音器外壳那个活他最拿手。”
“知道了。”
陈衡把四十七张图纸重新整理好。这回多了三张——改的那几张重画了,旧的作废,在角上打了个叉。实际总数五十张。他卷起来,装进图纸筒,拧好盖子。
锁进抽屉。挂锁,钥匙揣兜里。
揉了揉眼睛。眼球干涩,一揉就酸。五天里睡觉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五个小时,其中大部分是趴在桌上硬撑不住了才睡着的。
该去车间了。
他刚把椅子推开,站起身,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小赵。
脸上没什么血色。在门口站着,手扶着门框,胸口起伏着——跑过来的。
“陈技术员——”他咽了一下,“车间里有人打听你。”
陈衡的手停在抽屉上方。
“打听什么?”
“问你住哪儿,家是哪里的,平时几点下班,从哪个门走……问得很细。”小赵的喉结动了一下,“还问你最近在搞什么项目。”
“人呢?”
“保卫科的老范把人按住了。在传达室。”
陈衡看了一眼锁好的抽屉。
“那人什么来头?”
小赵摇头:“说自己是省机械局下来检查安全生产的。但孙科长查了——省机械局今天没派人来。”
绘图室里安静了两秒。
远处车间的机床声隔着墙传过来,嗡嗡的,均匀的。
陈衡把手从抽屉上收回来,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那张巴掌大的硬纸卡片——孙建国给他办的那张通行证。揣进上衣口袋。
“走。去保卫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