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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高烧三十九度八,昏迷中他说出的第一个字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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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

老周站起来。

张了张嘴。想说“还在抢救”,但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摇了摇头。

陈德厚理解错了。

他的脸一下子就垮了。腿往前迈了半步,没迈出去,整个人往墙上靠。右手撑住墙面,五个指头的指甲嵌进石灰墙皮里。

“我是说——还在里面,还没出来。”老周赶紧补了一句,“人送过来的时候有呼吸有脉搏,就是烧得厉害,加上脱水。医生还在处理。”

陈德厚靠在墙上,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没有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那扇门上面有个小窗户,糊了一层磨砂玻璃,透着里面模糊的灯光和人影。

老张从后面走过来,想扶他坐下。他没动。就靠着墙站着。

老周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走廊里安静了。两个大男人,一坐一站,谁都不说话。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盏接触不好,时不时“兹兹”响一下,光闪两闪。

——

门开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在摘口罩。四十来岁的男人,额头上有汗。

陈德厚一步迎上去:“医生——”

“家属?”

“我是他爸。”

医生把口罩拉到下巴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周:“病人情况现在稳定了。高烧39.8度,已经用了退热处理。严重脱水和低血糖,营养不良,贫血。心电图有窦性心动过速,考虑是发热加脱水造成的。”

一串话说出来,陈德厚只听懂了“稳定了”三个字。

“严不严重?”

医生看着他,措辞想了两秒:“说实话。这个孩子的身体已经被透支到极限了。过度疲劳、长期睡眠不足、进食不规律——再加上免疫力低下继发的感染性高热。”

他停了一下。

“如果今天再晚几个小时送来,脱水加高热有可能引起脏器损伤。”

陈德厚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现在最要紧的是补液、退热、休息。营养跟上,睡眠跟上,至少一个礼拜不能工作。这个年纪的身体恢复快,但前提是不能再这么折腾了。”

医生说完看了老周一眼。像是在问:谁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搞成这样的?

老周没接那个眼神。他低着头,手里的烟盒又被掏出来了,搓了两下,塞回去。

——

病房在三楼。

六人间,靠窗的那张床分给了陈衡。窗外是医院的院子,种了两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

他躺在床上。左手手背上扎着针头,胶布固定着,连着一根透明的输液管,管子通向床头的吊瓶架——上面挂了两瓶,一瓶葡萄糖,一瓶氨基酸。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速度很慢。

脸上还是没什么颜色。眼窝凹着,颧骨撑起来的两块皮肤上能看见细细的毛细血管。嘴唇干得起了好几层白皮。呼吸比在抢救室的时候深了些,但还是浅,胸口的起伏幅度很小。

陈德厚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是那种医院里常见的木方凳,面上的漆磨掉了大半,坐着硌屁股。但他坐得很稳,一动不动。

他握着陈衡的右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硬硬的,手指头细长,指肚上有老茧——握笔的,扣扳机的,拧螺丝的,各种茧子。手背上有一块灰色的污渍没洗掉,是铅笔灰。大拇指的指甲边缘有个小口子,是被什么金属件刮的。

十七岁。

陈德厚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陈衡小时候——五六岁,那会儿手跟猫爪子一样,肉乎乎的,冬天冻得通红,揣在他的大手心里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不知道。

——

老周在走廊里。

他没进病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看里面的情况——输液管在滴,人在床上躺着,老陈坐在旁边。

他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从兜里掏出烟,这回点上了。抽了一口,呛了一下——医院的空气太干净,烟味格外冲。

他站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边抽完了这根烟。烟灰弹在窗台上,风一吹就散了。

脑子里在想事。

微声方案的汇报材料——陈衡说今天早上写完的,不知道写完没有。研究室桌上应该有。量产线上弹匣的超差问题还没解决。迫击炮的图纸画了一半。还有今天下午省厅的人要来……

要来。

今天。

老周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

省厅的人下午两点到。

他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转身下楼。得回厂里。起码得跟郑中校说一声情况,看看下午的汇报怎么安排。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站了五秒。

转身上了楼梯,回到三楼,推开病房的门。

“老陈。”

陈德厚抬头。

“我得回厂里一趟。下午有个汇报会,我得去打个底。晚上再过来。”

陈德厚点了点头:“你去。这边有我。”

老周看了一眼床上的陈衡。输液管在滴。呼吸在走。没什么变化。

“缺什么给我打电话。传达室的号码你知道。”

“知道。”

老周走了。

——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是个做了阑尾炎手术的中年人,家属在旁边削苹果,果皮落在脸盆里,细细的一圈。对面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陈德厚哪儿都没去。凳子上坐了一下午。中间护士来换过一次吊瓶,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五,退了一点,但没退干净。

陈衡始终没有醒。

偶尔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动一下,眉头皱一皱,像在做梦。但很快又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陈德厚就那么看着他。

他想起来前段时间——有多前?一个月?两个月?陈衡拿了那个什么奖回来,说是要搞新项目,要留在厂里,不上学了。他当时怎么说的?好像没怎么说。他觉得这孩子有主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就让他干。

他没想到“干”是这么个干法。

隔壁床的家属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用牙签扎着往病人嘴里送。那个中年人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家属笑了一声。

很普通的画面。

陈德厚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儿子的脸上。

瘦了。太瘦了。脸上的棱角全出来了,下巴尖得像锥子。眼窝的阴影深得发青。十七岁,正是往上蹿个子长肉的时候,他倒好,往反方向走。

——

天黑了。

窗外的梧桐树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枝丫在路灯的背光里伸展着。走廊里的灯亮了,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光线。

护士又来了一趟。换吊瓶,量体温——三十八度二。血压恢复到一百一十七十。“比下午好了。”护士把体温表甩了甩收起来,“今晚观察一夜,明天如果退烧了就没大问题。”

陈德厚点头。“谢谢。”

护士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隔壁床的人已经睡了,鼾声轻微。走廊尽头护士站有收音机在放,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

陈德厚的手一直握着陈衡的。

握了一整天,手心早就不凉了。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暖谁。

——

动了。

手指头先动的。中指和无名指蜷了一下,碰到了陈德厚的掌心。

陈德厚一下子直起身子。

陈衡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像在嚼什么东西。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德厚凑上去。耳朵贴近他的嘴。

“……枪。”

一个字。尾音拖长了一点点就散了。

陈德厚没动。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耳朵离儿子的嘴唇不到五公分。

等了几秒。没有第二个字了。

他慢慢直起身子。

坐回凳子上。

握着那只手,抬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侧。手背上铅笔灰的粗糙触感蹭在他的颧骨上。

“你先把命保住。”

声音很低。压在喉咙里说出来的,带着点沙。

“再谈你的枪。”

病房里没有别的声音了。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地落。窗外的风把梧桐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投影在天花板上,像一只手在来回摆。

陈德厚没有松开那只手。

他知道这孩子醒过来以后第一件事会问什么,第二件事会想干什么。

拦不住的。

但今天晚上,就让他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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