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酒后真言(2/2)
“不烫。”
“嘴硬。”
“再烫一点也行。”
“脸是你的,不是炮管,不能拿温度试。”
擦到第三遍时,陈衡抓住父亲的手腕,掌心烧得发潮。
“爸,我做到了。”
陈德厚没有抽手:“先松开。”
“您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真的做到了,那门炮,北京原则同意定型了。”
“你回来那晚已经说过。”
“那晚说得不够。”
“差在哪儿?”
“那晚文件还在包里,我总觉得醒过来,章就没了。”
“今天呢?”
“今天全厂的人都在,赵师傅在,大刘在,小李和小王也在,孙工说,以后该我替别人挡事。”
“你能挡得住吗?”
“能挡一次算一次。”
“挡不住怎么办?”
“再找人。”
“这句话还记得,说明脑子没全糊涂。”
陈衡抬起脸:“爸,轻了三成。”
“什么轻了?”
“炮,八二迫击炮,比原来的轻三成,威力没减,射程也够。”
“你跟我说过。”
“背带还要加宽,夜间标识也要改,冻土试验没做完,快速展开还得写进规程。”
“既然没做完,你高兴什么?”
“原则同意定型。”
“又是原则。”
“原则也难,您不知道有多难。”
“那你说。”
“炮管壁厚差一点就不行,底板受力算了多少遍,我记不清了,三角形支撑改过,精度也改过,第一根炮管还报废了。”
“后来呢?”
“后来赵师傅重新车,大刘守着尺寸,零点零二都不肯放,小王算数据,小李改图,老周看着我。”
“厂里还有谁?”
“还有孙工,刘厂长,弹药车间的人,试验场的人。”
“那就没漏。”
“不能漏,漏一个都成不了。”
陈德厚扶他躺下:“鞋抬起来。”
“我还没说完。”
“躺着说。”
“北京的专家问得快,我起先怕答不上来。”
“你也知道怕?”
“知道,只是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后来答上来了?”
“答上来了。”
“那还哭什么?”
陈衡抬手摸了摸脸:“我没哭。”
“我说你现在哭了?”
“那您问谁?”
“问一个把眼睛闭上的人。”
“我没闭。”
“睫毛都挨上了。”
陈德厚替他脱掉鞋,又端来热水放在床头:“喝一口。”
“不喝。”
“刚才喝了一晚上白水,现在倒不肯喝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厂里的水是庆功酒。”
“家里的水是醒酒汤,喝。”
陈衡撑起身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到领口,陈德厚拿毛巾替他擦掉。
“爸,炮管不能厚,厚了就重,也不能薄,薄了扛不住膛压。”
“嗯。”
“底板要稳,受力得散开。”
“嗯。”
“那个三角形,算错一点都不行。”
“知道了。”
“您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你还想说。”
“精度不能差,差零点零二,炮弹出去就可能偏。”
“那就别差。”
“对,不能差。”
话越来越含混,炮管,壁厚,三角形,精度,翻来覆去挤在一起,后面又混进几段听不清的音节。
陈德厚在床沿坐下:“陈衡,听得见吗?”
“听得见。”
“难受就说。”
“不难受。”
“那你哭什么?”
“没哭。”
“枕头湿了。”
陈衡把脸埋进枕头,肩背一下一下发抖:“爸,我真做到了。”
“做到了。”
“他们都说搞成了。”
“我听见了。”
“北京也认了。”
“知道。”
“可我总觉得还差一点。”
“差什么?”
“说不清。”
“那就明天再找。”
“明天刘厂长还要找我。”
“找你就去。”
“孙建国那件事,我怕跟炮有关。”
“怕也得等天亮。”
“要是文件出了问题呢?”
“你锁好了没有?”
“锁好了。”
“手续做了没有?”
“做了。”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厂长开口。”
陈衡许久没有回应,呼吸慢慢匀下来。
陈德厚把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小时候挨了委屈,你也这么趴着。”
“我没受委屈。”
“行,没受。”
“没人欺负我。”
“行。”
“是高兴。”
“高兴就睡。”
陈衡翻过身,眼睛已经闭上,睫毛沾着水光,嘴唇还在动。
陈德厚俯身问:“还说什么?”
“红星厂。”
“什么?”
“红星厂。”
后面再没了动静。
陈德厚替他掖好被角,走到窗边,外面的厂区沉在夜色里,远处还能听见机器运转,夜班车间透出的灯落在厂区道路上,连成几条亮线。
他站了一阵,回身拉开抽屉,取出旧木盒。
陈衡带回来的炮字徽章被放进盒里,挨着那枚一九五八年的劳动模范奖章。
盒盖合上前,陈德厚用拇指擦了擦炮字,又朝床上看了一眼。
“你比你爹有出息。”
这句话只停在他自己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