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车里七个人,出来两个(2/2)
报废库房里第一次转动C618车床的声音。主轴箱咯吱咯吱响,铁屑飞出来烫了他一下,手背上的疤到现在还能摸到。
迫击炮第一发炮弹出膛的时候,后坐力震得地皮都在抖。炮弹命中靶标,烟团腾起来,孙振华站在他旁边,一句话没说,但手指在抖。
丁副总长在鉴定会上说的那句——“做到了。”
贺老把奖章放在他手心里。老人的手指枯瘦,骨节突出来,皮肤底下青筋一条一条的。奖章不大,但搁在手心里的分量不对,太重了。
孟上尉那封信。三行字。他背得出来,但不想在脑子里过。
他睁开眼,从资料箱里翻出一截铅笔和几张便签纸。
便签纸是红星厂办公室的,抬头印着“红星机械厂”,纸质粗糙,铅笔写上去有点涩。
他写了几行字,给老周的。主要是交代两件事——一是120毫米迫击炮底火装配工序里第三步的公差值,他走之前忘了在工艺卡上改,老周记得改一下;二是弹体热处理后的检测频次,从抽检改成全检,他跟孙振华提过但没来得及落到文件上,让老周跟进。
写完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工具收到了,很好用。
他把便签折好塞进口袋。
然后摸出老周送的那套工具。
一共七件,卷在一条帆布工具卷里。他在灯底下一件件展开看。卡尺、划线规、刮刀、锉刀、扳手、螺丝刀、一把小钳子。每一件都擦过油,金属面干净,没有锈点。刮刀的刀刃上有打磨的痕迹,磨痕很细,间距均匀,是老周的手法。老周磨刀从来不用砂轮机,就用油石,一下一下地推,推出来的刃口比机器磨的还平。
他把工具重新卷好,塞回箱子里。
半夜,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靠。
站台上一盏灯,灯罩歪了,光照出去是斜的,把半个站台照亮了,另外半个黑着。灯底下有一个售货亭,亭子不大,三面是木板,一面开了个窗口。窗口里坐着一个老太太,围着蓝色头巾,面前摆着几包饼干和几瓶汽水。饼干包装纸上的字看不清,汽水瓶子上挂着水珠,不知道在那里摆了多久。
整节车厢没有一个人下车。
老太太也没有抬头往车厢这边看。她坐在窗口后面,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脑袋微微低着,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数地上的蚂蚁。
火车停了五分钟。
汽笛响了一声,车身晃了两下,重新动起来。窗口里的老太太还是那个姿势,没动过。售货亭的灯光在车窗里往后退,越来越小。陈衡一直看着那个亮点,直到它缩成针尖大,被黑暗吞掉了。
他靠回椅背。窗台上还剩两个鸡蛋,凉透了。他拿起一个在窗台边上磕了两下,剥了壳,吃了。这回没觉得淡——半夜吃东西,什么味道都比白天重。
车厢里全是打呼噜的声音。穿灰夹克的打得最响,中间断了一截,像是被自己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又接上了。
陈衡没睡着。
他想的是北京那边的事。冯国强,方处长的老部下,孙建国说靠得住。但靠得住是一回事,到了新单位,人和人之间的路还得重新走。总装备部不是红星厂,那地方的人见过的东西比他多,资历比他老,学历比他高。他一个三线厂出来的技术员,调令上的头衔再大,进去之后也得先把嘴闭上,把眼睛睁开。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到北京之后要办的事——先去总装备部报到,拿介绍信,然后去住处安顿,给厂里打电话报平安,再去找冯国强对接安保方面的事。丁副总长那边要不要先去拜访?按规矩应该先报到,但按人情……
算了,到了再说。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黎明的时候,车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了。黑色一点点退下去,灰色铺上来,然后是一层很薄的亮。
广播响了。列车员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北京站。请携带好随身行李,准备下车。”
陈衡站起来,把帆布箱子从座位底下拖出来,拍了拍箱面上的灰。资料箱夹在腋下,搪瓷缸拎在手上——杯子里还剩一口水,他仰头喝了,水是隔夜的,有股铁锈味。
车窗外面,北京郊区的轮廓正在晨光里一块一块地露出来。厂房的屋顶,烟囱的柱子,一排排灰色的平房,远处有高一些的建筑,天际线上能看到前门城楼的飞檐,很远,但认得出来。
火车减速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从密变疏,咣当、咣当、咣——当。
陈衡把搪瓷缸塞进箱子侧面的网兜里,腾出右手,摸了摸上衣口袋。
六样东西挤在一起。贺老的奖章最大,搁在最外面,隔着布料能摸出轮廓。孟上尉的编号牌最薄,卡在中间。老周的计算尺最长,竖着插在口袋深处。父亲的劳模奖章、刘厂长给的003号工牌、方处长的公安徽章,三样挤在底部,分不太清哪个是哪个了。
他没有把它们掏出来。
火车进站了。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穿铁路制服的,扛行李的,接人的,卖早点的,声音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嘈杂得很。
陈衡拎着箱子站在车门口,等前面的人下完。
抱孩子的妇女背着包,一只手抱孩子,另一只手拽着行李袋,下车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陈衡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行李袋。
妇女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谢啊同志。”
“没事。”
他踩上站台。
北京的空气比省城干,吸进去嗓子有点刮。站台上人来人往,脚步声、喊人声、广播声搅在一起。他在人流里站了两秒,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拎着箱子往出站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列火车。
绿皮车身上沾满了一路的灰,车窗玻璃脏得看不清里面。车顶的水箱在漏水,一滴一滴落在站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转回头,继续走。
出站口的光从前面照过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