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北京(2/2)
六样。他在书桌上一字排开。
贺老的奖章。孟上尉的编号牌。老周的计算尺。父亲的劳模奖章。刘厂长给的003号工牌。方处长的公安徽章。
六块金属摊在木头桌面上,有铜的,有铁的,有铝的,大小不一,磨损程度不一样。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块长方形的光斑里,刚好把六样东西都罩住了。
陈衡看了一会儿。
他把计算尺拿起来,推了一下游标。游标滑得很顺,老周上过油。他推到一个刻度,停住。这个刻度是120毫米迫击炮弹体壁厚的计算基准值——他和老周用这把尺子算过上百次。
他把计算尺放回去。
窗外操场上的学员跑完了操,开始做拉伸。训练场那边的坦克还在跑,履带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陈衡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总装备部开会,会上会说什么,他大致能猜到——坦克项目的立项背景、技术路线、团队组建。但具体让他做什么,调令上没写,小秦也不知道。
他在红星厂待了两年,从一台报废车床开始,干到迫击炮定型。每一步该做什么、能做什么、风险在哪里,他心里清楚。
但坦克不一样。
迫击炮是步兵武器,结构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炮管、底板、支架、瞄准具、炮弹。他吃透这些东西用了将近一年。坦克是什么?发动机、传动系统、行走系统、火控系统、装甲防护、炮塔、主炮、辅助武器、通信设备、三防系统——随便拎出一个子系统,复杂程度都不比一门迫击炮低。
他从资料箱里翻出昨晚在火车上写的那几张便签。
便签纸是红星厂的,抬头印着“红星机械厂”。他在上面记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坦克动力传动系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火车上颠,写不稳。
第一个问题:国产五九式坦克的发动机功率是多少?热效率多少?与同期苏联T-62相比差距在哪里?
第二个问题:传动系统的机械损耗在什么水平?有没有改进空间?
第三个问题:如果要搞新型坦克,发动机是自研还是引进?
他看了看这几个问题。问得很外行。但他没有撕掉,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正准备去水房洗把脸,床头柜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陈衡走过去拿起听筒。
“陈衡同志?”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小秦,是另一个人。年轻,男的,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我姓白,负责您在北京期间的安全保卫工作。”
“白同志你好。”
“您现在住的招待所二楼,我已经安排了两个同志在楼下值班。您出入学院的时候,会有一位同志跟随,不会影响您的工作。”
陈衡想了想。“有必要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是丁副总长的安排。”
这话说完,陈衡就不问了。丁副总长安排的,那就不是客气,是有原因的。至于什么原因,他现在不需要知道。
“另外,”白同志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丁副总长让我转告您,明天开完会之后,他想单独见您一面。”
“好。”
“他说不是谈工作。是叙旧。”
陈衡握着听筒,没说话。
叙旧。丁副总长和他有什么旧可叙?他们一共见过两次面——一次是迫击炮鉴定会,一次是颁奖。两次加起来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除非,叙的不是他们之间的旧。
陈衡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张编号牌。孟上尉的。
“我知道了。谢谢白同志。”
他放下电话,站在床头柜旁边,手指在电话机的拨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接线员转了两次,电话通了。
“红星机械厂保卫科。”是小王的声音。
“小王,我是陈衡。到北京了,报个平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小王的声音拔高了半截:“陈工!你到了啊!等着,我给刘厂长转——”
“不用转了。就告诉他一声,到了,一切正常。”
“行!刘厂长肯定要问你住哪儿,吃了没——”
“住装甲兵工程学院招待所,吃了。别让他操心。”
“好嘞!”小王顿了顿,声音压下来了一点,“陈工,你走了之后,大刘把传达室的门踹了一脚。”
“为什么踹门?”
“谁知道呢,踹完自己还去找了块木板把门补上了。老郑说他眼圈红的,大刘不承认,说是风沙迷了眼。咱厂子一月份哪来的风沙。”
陈衡没接这个话。
“挂了。”
“等等陈工,老周让我——”
“什么?”
“老周说,他那个搪瓷缸的盖子找着了,在他工具柜第二层抽屉里,上次你帮他找的时候漏看了那个抽屉。他让我一定告诉你。”
陈衡攥着听筒,嘴角动了一下。
“告诉他我知道了。”
他把电话挂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操场上没人了,训练场那边的坦克也停了,安静下来之后能听到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声,很远,隐隐约约的。
陈衡在书桌前坐下来,把资料箱打开,翻出丁副总长之前送的那本笔记本。他翻到最后,那张黑白照片还夹在里面。
朝鲜,一九五二年冬。车里七个人,出来两个。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几个年轻士兵站在被击毁的装甲车前面,笑着。
明天丁副总长要跟他叙旧。
叙的大概就是这张照片里的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