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2/2)
最荒谬的是,官府从未深究。
直到十年前,他们第一次缴纳税银的记录才勉强填补了这片空白。
在此之前,他们仿佛从未存在过,却又真实地占据了偌大的城池,享受着权贵的一切待遇。
“无根之木……”
江然喃喃自语,只觉得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凭空而生,鸠占鹊巢?若是换做旁人,早就被官府拿问斩首,为何唐家能如此安然无恙?”
刘师爷苦笑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老夫在这府衙摸爬滚打半辈子,自认见过不少稀奇古怪之事。
可今日这般事,却是闻所未闻。
江少侠莫怪,不是老夫不愿查,而是……查无可查。
那感觉,就好像老天爷随手抹去了一页纸,上面的人便成了不存在。”
沉默再次降临,比刚才更加沉重。
江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
若唐家真如鬼魅般无迹可寻,那背后的水,恐怕深不见底。
他目光微凝,决定转换思路,不再纠结于唐家的来历,转而提起另一个更紧迫的话题。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简陋的人物画像——那是根据记忆勾勒出的老酒鬼轮廓,神情颓唐却难掩英气。
“师爷,既然唐家的线索断了,在下还有一桩小事相求。”
江然将画像轻轻推到案前,语气放缓,“我初来乍到,对苍州府的地界不熟。
近日听闻一位喜好烈酒的落魄高人,不知师爷可曾听闻此人踪迹?”
刘师爷瞥了一眼画像,眉头微皱,似乎有些印象,又似乎只是模糊的影子:“喝酒的……苍州城每日都有醉汉,这位又是何方神圣?江少侠能否再详细描述一二?比如衣着、口音,或是常去的酒肆?”
江然指尖轻叩桌面,脑海中飞速回放着师父的身影,沉声道:“那人嗜酒如命,衣衫虽旧却从不沾泥,举手投足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洒脱之气。
我曾见他在城西‘醉仙楼’后巷独自饮酒,当时月色正好,他吟诗一首,气势惊人……”
刘师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片刻:“城西醉仙楼……倒是有那么个传闻。
说是前几日有个怪客,在那儿喝碎了三个坛子,最后留下半块玉佩抵账,转身便消失在迷雾中。
不过那玉佩形制奇特,属下当时并未在意。”
江然心头一跳,猛地攥紧拳头:“玉佩?是何模样?”
“似龙非龙,似凤非凤,通体幽蓝,刻着看不懂的纹路。”
刘师爷回忆道。
江然呼吸一滞,那正是师父随身携带的信物!
看来,师父来过这里,而且时间极近。
他抬头看向刘师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多谢师爷指点。
若日后有任何关于此人的消息,还请第一时间告知在下。
江某必有重谢。”
刘师爷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怠慢,郑重地点头:“少侠放心,此事已记在本官心中。
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江少侠,那唐家和这位酒鬼,看似毫无关联,但在这苍州府的水里,没有一件事是孤立存在的。
您小心行事,这潭水,比您想象的还要浑。”
江然颔首,收起画像,转身步入夜色。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他知道,自己已经踩进了一张巨大的网中,而猎物,或许就在前方。
“这事交给我便是。”
刘师爷眼皮微抬,神色间透着股老练的从容,“稍后我便吩咐捕快出去探探风声,不出几日,定有回音。”
江然闻言,当即拱手作揖,言辞恳切:“如此便有劳刘师爷了,这份人情,江某铭记于心。”
话虽如此,但他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若非唐家背景深不可测,且对那老酒鬼的下落讳莫如深,他断不会轻易将线索外借于人。
此刻,那位醉酒的师父生死未卜,每一分一秒的拖延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神经。
“少侠言重了。”
刘师爷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如钩子般盯着对方:“不过,关于唐家,少侠当真一无所知?”
江然苦笑着揉了揉鬓角,一脸茫然与无奈:“昨日不过是惊鸿一瞥,他们行事诡秘,我怎会知晓底细?”
“也是。”
刘师爷点了点头,并未深究。
接下来的半盏茶功夫,两人看似闲话家常,实则暗流涌动。
江然收敛起所有锋芒,表现得如同一个误入迷局的普通路人,除了告知唐家可疑之外,再不多言半个字。
这种游刃有余的伪装,源自于那个游手好闲的老酒鬼。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智慧——吃喝嫖赌坑蒙拐骗。
虽然江然生平最厌此类行径,但常年耳濡目染,早已将这些市井狡黠化为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