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岭道缘(1/2)
我从小就听家里的老人念叨舅姥爷家的往事,那是一段藏在寒岭深处、裹着传奇色彩,又藏着惊悚伏笔的经历,更是一堂刻在家族骨子里、教人破除愚昧、懂得敬畏与向善的课。如今我已年过四十,那些往事依旧清晰如昨,尤其是道士留下的那句叮嘱,还有后来发生的反转,每次想起,都让我心头一震——原来世间所有的馈赠,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愚昧与偏见,往往会遮住我们看见真相的眼睛。
事情要从舅姥爷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太姥爷说起。那是几十年前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能生生割出裂口,岭上的雪下得齐腰深,连飞鸟都难见踪迹,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僵了。太姥爷那时候才十几岁,家里条件不算好,却也是个心善的性子,跟着太爷爷、太奶奶守着岭上的几亩薄田,还有一间破旧的土坯房,一家人相依为命。
太姥爷有两个兄弟,一个是比他大几岁的伯伯,也就是舅姥爷的伯伯,名叫李崇文,是个读过几年书的文化人,后来成了村里乃至周边几个村子有名的教书先生,性子温和,知书达理,却也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执拗,不信鬼神,不信玄学,只信笔墨纸砚里的道理;另一个是比他小两岁的叔叔,名叫李崇武,天生好动,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性子刚烈,爱打抱不平,却也有些鲁莽,总想着学一身本事,保护家人,惩治恶人。
那天傍晚,太姥爷跟着太爷爷去岭下的河边挑水,准备晚上烧水做饭。刚走到河边的老槐树下,就听见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被呼啸的寒风裹挟着,若有若无,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太爷爷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起初以为是风声,可太姥爷年轻,耳朵尖,越听越觉得不对,拉着太爷爷,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雪地里,一道单薄的身影蜷缩在老槐树的树洞里,浑身都裹着厚厚的积雪,像一尊被白雪覆盖的石像,只有微弱的呻吟声,证明他还活着。太姥爷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手里的扁担,轻轻拨开他身上的积雪,这才看清,那是一个道士打扮的人。
道士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布满了风霜,还有一道道冻裂的伤口,嘴唇发紫,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青色道袍,早已被风雪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冻得硬邦邦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桃木剑,剑身上也结了一层薄冰,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
“爹,他还活着,快,我们把他救回去吧!”太姥爷急切地说道,伸手摸了摸道士的鼻子,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可身体却冰得像一块寒冰,连手脚都冻得僵硬,显然是冻了很久,再晚一步,恐怕就真的没命了。
太爷爷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这荒山野岭的,又是这么冷的天,他一个道士,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冻成了这样。”话虽如此,太爷爷也是个心善的人,看着道士奄奄一息的样子,终究是不忍心,点了点头:“罢了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把他抬回去,能救过来,就是他的命,救不过来,也算是我们尽了心。”
说着,太爷爷和太姥爷就小心翼翼地将道士从树洞里扶了出来,太爷爷背着道士,太姥爷在后面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齐腰深的雪地里,一步步往家里走。寒风呼啸,雪花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冻得他们瑟瑟发抖,可他们却不敢有丝毫停留,生怕耽误了道士的性命。那一路,雪地里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还有道士微弱的呻吟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回到家,太奶奶赶紧烧了一锅热水,又把家里仅有的一床厚棉被抱了出来,铺在炕上。太爷爷和太姥爷小心翼翼地将道士放在炕上,脱下他身上湿透、冻硬的道袍,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他的身体,给他取暖,又喂他喝了几口温热的米汤。道士依旧昏迷不醒,嘴唇发紫,脸色苍白,浑身不停地发抖,像是还在承受着刺骨的寒冷,偶尔会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神紧闭,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
接下来的几天,太奶奶每天都会给道士熬药、喂饭、擦身,太姥爷和李崇武也经常守在炕边,照顾道士,李崇文则依旧每天去村里教书,偶尔回来,会看看道士的情况,却只是淡淡一瞥,不多说话,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还有几分怀疑——在他看来,道士都是些装神弄鬼、招摇撞骗的人,不值得他们如此费心照料。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就在第五天的清晨,道士竟然醒了过来。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有些浑浊,却透着一股清亮,他看了看围在炕边的太爷爷、太奶奶和太姥爷,又看了看这个破旧却温暖的土坯房,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地说道:“多谢……多谢各位恩人……救命之恩,贫道没齿难忘……”
太奶奶见他醒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赶紧递给他一碗温热的米汤:“道长,你可算醒了,你都昏迷五天五夜了,快,喝点米汤,补补身子。”
道士接过米汤,双手微微发抖,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之后,脸色好了一些,精神也清醒了不少。他坐起身,靠在墙上,对着太爷爷一家人,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郑重地说道:“贫道乃青云观弟子,法号青云,此次下山,是为了寻访一位故人,不料途中遭遇暴风雪,迷失了方向,被困在岭下的老槐树下,若不是各位恩人出手相救,贫道恐怕早已冻毙在雪地里,化为孤魂野鬼了。”
太爷爷摆了摆手,笑着说道:“道长言重了,救人一命,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况我们也只是尽了一点微薄之力,道长不必挂在心上。”
青云道长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说道:“恩重如山,岂能不挂在心上?贫道自幼出家,无儿无女,身无长物,唯有一身粗浅的本事,想来想去,也无以为报,不如这样,贫道在恩人家中住上几个月,一来,也好养养身子,二来,也想传几手功夫给恩人的孩子们,也算贫道报答各位恩人的救命之恩了。”
太爷爷一家人听了,都愣住了。太爷爷皱了皱眉,说道:“道长,这可使不得,我们救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什么回报,再说了,孩子们还小,也不懂什么功夫,就不麻烦道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青云道长笑着说道,“贫道的本事,虽不算高明,却也能强身健体,保家卫国,若是传给孩子们,以后也能有一技之长,不至于被人欺负。何况,这也是贫道的一片心意,还请各位恩人不要拒绝。”
说着,青云道长的目光,就落在了太姥爷、李崇文和李崇武的身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眼神里,露出了几分赞许,还有几分思索。太姥爷性子憨厚,老实本分,眼神诚恳;李崇武浑身是劲,眼神刚烈,透着一股习武的天赋;李崇文则温文尔雅,眼神平静,透着一股书卷气,却也带着几分疏离。
看了许久,青云道长才缓缓地说道:“贫道观察三位公子许久,各有各的天赋,各有各的造化。贫道一生,也就两样本事,一样是医术,能治一些疑难杂症,救死扶伤;另一样是武术,能强身健体,防身御敌。贫道想着,不如将医术,传给李崇安(太姥爷的名字)公子,将武术,传给李崇武公子,至于李崇文公子,性子温和,擅长读书,贫道的这两样本事,恐怕不太适合你,你还是专心读书,将来教书育人,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
这话一出,一家人都愣住了。太姥爷更是一脸难以置信,连忙说道:“道长,不行不行,我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怎么能学医术呢?医术是救人的本事,若是我学不好,耽误了别人的性命,那可就不好了。”
李崇武则眼睛一亮,激动地说道:“道长,我学,我学武术!我早就想学报一身本事了,以后,我就能保护家人,惩治恶人了!”
李崇文则淡淡一笑,点了点头,说道:“多谢道长体谅,我确实对医术和武术不感兴趣,一心只想读书,教书育人,不负所学。”他的语气平淡,眼神里,没有丝毫羡慕,仿佛对青云道长的本事,毫不在意,甚至还有几分不屑——在他看来,医术不过是江湖游医的伎俩,武术不过是匹夫之勇,都不如读书识字,明辨是非,才是正道。
青云道长笑了笑,看着太姥爷,说道:“崇安公子,不必自卑,医术,不在于识字不识字,而在于心细、心善、有悟性,在于能记住药理、记住穴位,在于能真心实意地为病人着想。贫道传你的医术,都是些实打实的本事,都是贫道多年行医积累下来的经验,不需要你识字,不需要你背诵医书,贫道口传心授,你只要用心记,用心学,勤加练习,日后,必定能成为一名好医生,救死扶伤,造福乡里。”
听了青云道长的话,太姥爷心里的顾虑,渐渐消散了,他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多谢道长信任,我一定用心学,用心记,勤加练习,不辜负道长的期望,将来,好好给乡亲们看病,救死扶伤。”
就这样,青云道长,就在太姥爷家住了下来。平日里,他一边养身子,一边给太姥爷和李崇武传艺。太姥爷每天跟着青云道长,学习辨认草药、记住穴位、熬制药膏、针灸推拿,青云道长口传心授,手把手地教他,太姥爷性子憨厚,虽然不识字,却异常刻苦,格外用心,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雪,每天都会按时练习,记不住的药理,就反复问,练不好的针灸,就反复练,哪怕手指被针扎得鲜血直流,也从不放弃。
李崇武则跟着青云道长,学习武术,扎马步、练拳脚、耍兵器,青云道长的武术,刚劲有力,攻防兼备,李崇武天生好动,又有习武的天赋,学起来格外认真,进步也格外快,没过多久,就已经能熟练地打出一套完整的拳法,力气也越来越大,平日里,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鲁莽,多了几分沉稳。
李崇文则依旧每天去村里教书,早上出去,晚上回来,偶尔会看到太姥爷和李崇武跟着青云道长学习,却从不围观,也从不询问,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笔墨纸砚里,有时候,还会私下里嘲笑太姥爷和李崇武,说他们不学无术,浪费时间,竟然相信一个道士的鬼话,学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还说,只有读书,才是正途,只有明辨是非,才不会被人欺骗,才不会变得愚昧。
青云道长,其实早就看出了李崇文的心思,也听到了他私下里的嘲笑,可他却从不生气,也从不辩解,只是偶尔会看着李崇文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还有几分担忧。有一次,李崇文放学回来,看到青云道长正在给太姥爷讲解药理,忍不住嗤笑一声,说道:“道长,你这些所谓的医术,不过是些江湖游医的伎俩,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全都是骗人的,崇安哥不识字,愚昧无知,才会相信你,你还是不要再误导他了。”
青云道长抬起头,看了李崇文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崇文公子,话不能这么说,医术,不分江湖与正统,能救死扶伤,能解除病人的痛苦,就是好医术。贫道传崇安公子的医术,都是实打实的本事,都是贫道多年行医,救过无数人积累下来的经验,不是骗人的伎俩。你读书识字,明辨是非,这是好事,可你也不能太过固执,不能因为自己不懂,就否定一切,不能因为自己识字,就看不起不识字的人,更不能因为自己的偏见,就把别人的好心,当成是骗人的伎俩,把别人的努力,当成是愚昧无知。”
“无知?”李崇文冷笑一声,语气不屑地说道,“我看,愚昧无知的是你们才对!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神奇的医术,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功夫,全都是你们这些人,编出来骗人的鬼话,用来糊弄那些愚昧无知的人。我只相信科学,只相信笔墨纸砚里的道理,其他的,我一概不信,也一概不认可。”
太姥爷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连忙说道:“哥,你别这么说道长,道长是真心教我医术,没有骗我,我已经学会了辨认很多草药,也学会了简单的针灸推拿,上次,隔壁村的王大爷,腰疼得厉害,我按照道长教我的方法,给他推拿了几下,又给他熬了一副药膏,他的腰疼,就好多了,这都是真的,不是骗人的。”
“那不过是巧合而已!”李崇文不耐烦地说道,“什么推拿、药膏,都是骗人的,王大爷的腰疼,不过是刚好缓解了而已,跟你的医术,跟这个道士的伎俩,没有任何关系。崇安哥,你就是太愚昧了,被这个道士骗了还不知道。”
青云道长摆了摆手,示意太姥爷不要生气,然后看着李崇文,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崇文公子,贫道不怪你,你还年轻,性子执拗,又读了几年书,难免会有些偏见,难免会看不起这些你不懂的东西。可贫道要提醒你一句,世间万物,无奇不有,很多东西,不是你不懂,就不存在,不是你不认可,就没有价值。愚昧,不是不识字,不是不学无术,而是固执己见,而是因为自己的偏见,否定一切未知,而是因为自己的狂妄,看不起别人的努力,而是因为自己的无知,把好心当成恶意,把真实当成虚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贫道在这里,也住不了多久了,等崇安公子和崇武公子,能熟练掌握我传他们的本事,贫道就会离开。贫道不求你能相信贫道的本事,不求你能认可贫道,只求你,以后能改掉自己的固执和偏见,不要太过狂妄,不要太过愚昧,要懂得尊重别人,尊重别人的努力,尊重那些你不懂的东西,要学会倾听,学会包容,学会敬畏未知,这样,你以后,才能真正地明辨是非,才能真正地成为一名教书育人的好先生。”
李崇文听了,依旧不屑一顾,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胡说八道,愚昧无知,我才不会相信你的这些鬼话。”看着李崇文的背影,青云道长,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的惋惜和担忧,越发浓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姥爷的医术,越来越精湛,已经能熟练地治疗各种常见的病症,甚至能治一些疑难杂症,村里的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腰酸背痛的,都会来找太姥爷看病,太姥爷总是真心实意地为他们诊治,不收一分钱,或者只收一点微薄的报酬,久而久之,太姥爷就成了我们县远近闻名的土医生,虽然不识字,却深受乡亲们的敬重和爱戴。
李崇武的武术,也越来越厉害,拳脚功夫,炉火纯青,兵器耍得也十分熟练,性子也变得越来越沉稳,不再像以前那样鲁莽,遇到不平事,也会出手相助,却从不逞强,深受村里人的喜爱。后来,李崇武离开了家乡,去了天津,凭借着一身精湛的武术,成为了天津有名的武术教头,教出了很多优秀的弟子,名声大噪。
而李崇文,依旧在村里教书,教书育人,虽然也算是小有名气,可他的性子,却依旧固执,依旧带着偏见,依旧看不起太姥爷的医术,看不起李崇武的武术,依旧认为,那些都是旁门左道,都是骗人的伎俩,依旧觉得,只有读书,才是正途,只有自己,才是最清醒、最不愚昧的人。他也依旧不信鬼神,不信玄学,不信任何他不懂的东西,甚至,还会经常告诫自己的学生,不要相信那些旁门左道,不要被那些愚昧无知的东西误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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