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盛夏(1/2)
七月的四九城热得像蒸笼。
许大茂蹲在食堂后厨的排风扇台上那锅咕嘟了一上午的骨头汤冒出来的蒸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这破天,站着不动都出一身汗。”小李趴在对面案板上抄夜校笔记,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墨团。他拿袖子蹭了蹭,蹭出一道黑印子,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把笔一扔,整个人趴到排风扇前面张大嘴对着风呼哧呼哧喘气。
“你是扇风还是吃风?”何雨柱从冰窖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盆,盆里堆着半盆碎冰。他把盆往排风扇前头一放,冷风从冰面上扫过来,后厨里那股黏糊劲儿才算松快了几分。
“吃风也比热死强。”小李把凳子拖到碎冰盆旁边,恨不能把脸埋进去。
许大茂拿毛巾擦了把脸,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茶。缸子是老张头去年冬天发给他的一批劳保用品里剩下的最后一只,搪瓷面磕掉了好几块漆,但泡出来的茶喝着有股子铁锈味,比白开水解渴。
“大茂。”何雨柱把管路册子翻开递到他面前,“配电房外墙那条蒸汽支管,我查了三遍,焊缝没问题。但地沟入口那个弯头锈得厉害——不是冰堵,是冷凝水积在弯头里排不出去。”
许大茂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管路图上用红虚线标了一条新管线,从冰窖压缩机接到新和面机,沿途经过地沟、配电房外墙、食堂后门三个节点。地沟入口那个弯头旁边画了个红圈,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建议:采暖季前一个月做压力测试,地沟积水每周巡检。
“压力上限标低了。”许大茂拿蒲扇在红圈上点了点,“这台压缩机是苏联老型号,铭牌上标的耐压值是五点五兆帕。你写四点五,留的余量太多,到时候测试压力不够,地沟里那段管子试不出真毛病。”
何雨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条虚线,把册子拿回去,用铅笔在数字旁边补了个五点五,又跟许大茂借了支红笔,把改正后的数据描了两遍。描完了合上册子,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转身拎着工具箱又钻回冰窖里去了。
小李趴在碎冰盆旁边,拿蒲扇往脸上扇风,眼珠子跟着何雨柱的背影转了一圈。上学期夜校教公差配合那节课,周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把何雨柱的法兰盘图纸贴在优秀作业栏里,说公差标注比教材标准答案还要精准半丝。从那以后小李看何雨柱的眼神就不对劲了——不是那种不服气的眼神,是那种“这人以前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现在怎么什么都会”的困惑。
“许师傅。”小李把凳子往许大茂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何师傅去年刚上夜校那会儿,真是从识字课本第一页开始学的?”
“第一页第一课。人口手,上中下。”许大茂把蒲扇换到左手,右手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口,“你问他去,他自己说的。”
小李把脑袋缩回去,对着排风扇吹了吹风,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我现在学还来不来得及?”
“你笔记上那个公差符号抄了三遍还是错的,先把今晚的作业写完再说来不来得及。”何雨柱的声音从冰窖里传出来,闷闷的,混着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小李把笔记本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抄的那个公差符号,拿橡皮使劲蹭了蹭,重新描了一遍。
老张头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蒲扇搭在膝盖上,搪瓷缸子搁在脚边。“大茂,供销科孟科长明天又要来盘库。上回他说冰窖出入库记录记得比厂办设备档案还全,这回点名要看新和面机的配套管路。”
许大茂放下搪瓷缸子,从抽屉里把新和面机的管路图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何雨柱上周刚把蒸汽支管的走向补上去,每一条管线都用不同颜色标注——蒸汽管红色、冷水管蓝色、压缩空气管黄色。图例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操作注意事项,有几个字写不出来用了拼音代替,每个拼音后面都跟着红笔补上的正字。
“让他查。”许大茂把图册合上放进档案盒里,“管路图、出入库台账、每月排查记录全在这儿。他想看哪本就看哪本。”
老张头点了下头,把蒲扇从膝盖上捡起来摇了摇,又缩回办公室去了。
下午三点,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后厨的排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还是温的。小李趴在案板上睡着了,笔记本摊开在脸上盖着,蒲扇掉在地上。许大茂正蹲在和面机后面换传动带,两手油泥,后脑勺全是汗。何雨柱在旁边给他打手电,光柱稳稳照着传动轮的卡槽。
“再往里推半圈。”何雨柱说。
许大茂把传动带往卡槽里推了半圈,拇指卡在卡槽边缘试了试张力,松紧刚好。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扭了扭蹲麻了的膝盖。这时候食堂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热浪裹着车间里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涌进来。
姜技术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卷晒蓝图,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贴在脊梁上。“许师傅,二车间下个月要进一批苏联冲压床配件,铭牌和说明书全是俄文。机修班拆了箱谁也不敢动。”他把晒蓝图在案板上摊开,配件清单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跟着一串俄文规格参数,他在边上用铅笔注了一排问号。
许大茂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有几个钢号的前缀他在档案室那本旧手册上见过,后缀的格式跟之前翻过的索引对得上。他正要开口,何雨柱已经从冰窖那边走了过来,嘴里叼着半截铅笔,手上还拎着扳手。
“苏联人给设备留的原始数据不是教材上那种术语表。”何雨柱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接过那张配件清单扫了一遍,“是零件号清单。每个零件号前面那几位是钢号,后面是规格后缀。你把这批冲压床上的铭牌全拍下来,按钢号分类,再跟图纸上的编码做对应——比翻教材快。”
姜技术员愣了愣,从兜里摸出铅笔在本子上飞快记了几笔。记完了抬起头看着何雨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了?”
“没。就是觉得你记东西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把晒蓝图重新卷好夹在腋下,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何师傅,月底把手册借我用两天。”
“行。”何雨柱头也没抬,蹲下去继续拆那台旧压缩机的外壳。
姜技术员走后,小李从案板上抬起头,笔记本从脸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捡起笔记本,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拆机器的何雨柱,把笔记本翻到公差配合那一章,拿起笔继续抄。
许大茂把传动带换好,收拾工具箱的时候忽然问何雨柱:“你之前说食堂以后新设备进来不用等翻译,是认真的?”
“认真的。”何雨柱头也没抬,扳手在压缩机外壳上咔咔响了两下,“那本中俄对照手册我放夜校图书角了。以后谁对着面板发怵,先翻手册。翻不明白再来喊我。”
扳手声停了。何雨柱站起来,把拆下来的旧零件一样样码进零件盒里,忽然开口:“大茂。”
“嗯?”
“去年你教我认字的时候,我没想过有一天能自己写管路图。”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放进零件盒,合上盖子,“更没想过有人会因为看了我的图,跑来说‘何师傅记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许大茂把工具箱锁扣扣上,没接这句话。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老张头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光荣榜前面看了片刻,回头朝后厨喊了一句:“大茂,柱子,你们俩过来看看这个。”
许大茂和何雨柱走到办公室门口。光荣榜上贴着一张新通知——厂里今年的先进班组评选,食堂后厨班组被车间联名推荐了。推荐意见那一栏落款处签了三个名字:车间主任老周,供销科长孟科长,还有姜技术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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