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秋收(2/2)
第二天傍晚许大茂从食堂下班去了趟赵山河的医馆。老头子正坐在诊台后面翻他那本旧得发黄的医案,桌上摆着一碗凉透的茶。看见许大茂进来把医案合上,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他一眼。
“王行的膝盖怎么样了?”
“旧伤往下退了,杜仲加了之后他说阴天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他这个伤拖了太多年,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再往后就是维持,别指望能痊愈。”赵山河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味药材放在捣药罐里,“你上回送来的那套《赵氏医案续》我看了。药膳方子整理得不错——九转大肠那道菜你把许家祖传做法和我教你的健脾养胃方合在一起,肠衣酥脆酱汁红亮,同时补中益气。这思路对了。”
许大茂站在诊台前没说话。赵山河夸人的方式从来不是夸,是告诉你哪一步做对了,然后让你自己去想下一步。
“今天我教你最后一道药膳。”赵山河把捣好的药末倒进一个瓷碗里,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药材,“这道方子叫‘四合汤’——四味药材配四种家常食材,健脾和胃、补气养血。不是什么名贵方子,但胜在平和,适合长期调养。你娘吃了这大半年的药,咳喘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换调理为主的方子。”
许大茂接过那包药材,手指微微收紧。
“这道方子我教给你,不是让你记在医案里就完了。”赵山河重新戴上老花镜坐回诊台后面,“以后你在食堂掌勺,经手的饭菜每天几十上百号人吃。药食同源这四个字不是让你显摆手艺,是让你把医术用在灶台上。厂里那些工人三班倒,吃饭不定时,胃病的人不少。你能在菜里多搭一口养胃的东西,比开十副药都管用。”
“是,师傅。”
赵山河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润了润嗓子,重新开口时语速放慢了几分。“你跟何雨柱搞的那套食堂标准化规程我看了,把每道菜的调料分量、火候时间都写成白纸黑字,连‘蒜给足香油给足’都写进去,倒是实诚。”他把茶缸搁回桌上,“药膳也可以标准化。选几道家常菜,把药食同源的材料搭进去,写好配比方子和注意事项,贴在食堂后厨。以后不管谁掌勺,照着方子做就不会差太远。”
许大茂点头记下。回去的路上他把那包四合汤的药材揣在怀里,手指隔着油纸能摸到每一味药的形状——山药片、茯苓块、莲子、枸杞。都是最普通的食材,但赵山河说的对,药膳不是用来炫技的,是让人在一日三餐里把身体养好。
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他妈刘翠兰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针线笸箩。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绿豆汤,碗壁上凝着一圈水珠。
“妈,赵老爷子给了道新方子,明天开始换这个。不苦,都是食材。”
刘翠兰接过药包在手里掂了掂。“这包药材——又是人家送的?”
“赵老爷子自己配的,说适合长期调养。”
刘翠兰把药包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她拉过许大茂的手,那只布满针眼的手比去年这时候多了些血色,握力也比之前大了些。许大茂把那碗绿豆汤端起来灌了半碗,冰糖的甜味和绿豆的清苦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咽下去,整个人才算从傍晚的疲惫里松下来。
几天后的傍晚,许大茂在食堂后厨切完最后一盆萝卜丝正收拾灶台,何雨柱从冰窖里钻出来,手里拎着工具箱,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沾着机油。他把工具箱往水池边一搁,走到许大茂旁边的案板前站了片刻才开口。
“大茂,我跟姜技术员对了一遍,二车间那批苏联冲压床配件还有三个轴承位没查完。钢号对得上,但公差数据跟手册上不一样。”他把一张便签摊开放在案板上——便签上记着三组轴承型号和实测尺寸,旁边用红笔标了偏差值,“苏联人改工艺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上回主轴轴承内圈差了三丝,这批估计也有类似情况。我想把厂里所有苏联设备的铭牌都拍下来,按钢号分类,跟图纸编码做对应,做一份完整的设备档案——不光是管路,是所有转动部件的型号档案。”
许大茂拿起便签看了一遍。便签上每行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报废的数据用橡皮擦过重新描过,寸法后面还备了公差判断依据。“这摊子不小,光二车间就几十台床子。”
“我知道。”何雨柱把工具箱打开,从里面翻出那本管路图册,翻到最后一页——那张从夜校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便签还贴在上面,去年第一次写排查记录时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旁边有一行红笔补注:已复检,无误。许大茂的字。“去年画第一张管路图的时候我连管线怎么编号都不知道。现在是全厂设备都缺一份这样的档案——苏联人留下的说明书看不懂,老师傅们靠经验口耳相传,精度参数从来没落到纸上。我想趁这批新配件进厂把它全捋一遍。”
许大茂把便签递还给他。“光靠你和姜技术员两个人不够。这事你得找老周——三车间主任手里有全厂设备台账,让他出个证明,你拿着去各车间对接,名正言顺。”
何雨柱把便签折好放回管路图册里。“行。明天我就去找老周。”
他转身要走,许大茂叫住他:“柱子,这事你要是干成了,以后全厂的苏联设备都得靠你这本档案。到时候谁再喊你‘傻柱’——怕是自己先脸红。”
何雨柱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许大茂。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把很多话咽回去之后剩下的那点意思。门在他身后合上,工具箱的锁扣咔哒一声,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