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报到(2/2)
王卫国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赞许的表情,只是把一支铅笔从桌角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说陆教授夸他跟实战经验一起长了脑子,这话一点不虚。又问他在轧钢厂排查管路时用了哪些检测手段,焊缝无损探伤是否操作过。许大茂把排查冰堵时逐项排除了哪些可能、最后如何锁定焊缝裂纹的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也如实说超声和磁粉探伤他都操作过,但跟这里用的型号不一样——到了这儿需要重新对照设备手册熟悉一遍。王卫国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芯棒加工工艺流程图前面,用手指点了点热处理工序的红圈,说下午带他去车间。
车间在厂区最北端,一座红砖厂房,屋顶上并排两根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白烟。推开门,热浪混着机油和淬火液蒸发的气味扑面而来,跟轧钢厂食堂后厨冬天蒸馒头时那股蒸汽一样能糊住镜片,但热里带冷——淬火槽里的油液表面凝着一层薄雾,每次工件入槽都会掀起一阵刺鼻的油烟。车间中央并排摆着两台热处理炉,炉膛里正烧着一根芯棒试件,橘红色的火光从观察孔里透出来,照得周围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脸上明暗交替。靠墙的工作台上摊着几根已经下线的废品芯棒,每一根表面都用红漆标了数字,旁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次试制的参数和结果。
一个戴护目镜的年轻人正在淬火槽旁边记录温度曲线,看见王卫国进来便放下记录板迎过来。王卫国给他介绍:这是新来的许大茂,清华机械系抽调来的,以后热处理和芯棒加工这两个工序的数字由他负责比对。那年轻人摘下护目镜打量了许大茂一眼,没有寒暄,直接把记录板递了过去。
许大茂翻开记录板。每一页都详细记录了炉温、淬火液温度、冷却速率、回火时间。他翻到最近一次试制的那一页,目光停在冷却速率那一栏的红笔批注上:“降温速度不够均匀,试件表面局部硬度偏差超出允许范围。”
“这一炉从炉膛移到淬火槽用了多少时间?”
“大概几秒。操作师傅手脚不慢。”
许大茂合上记录板。“在轧钢厂做九转大肠,炸完必须立刻捞出控油——多炸几秒肠壁就老了。道理是一样的:从炉膛进淬火槽这几秒本身不算长,可如果行程不够流畅、工件入槽后油液循环不畅,局部温度就降不下去,出水时就会有软点。我想跟一炉完整的流程,从出炉到入槽整个连贯过程都看一遍,再看冷却管路结构。”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回头看王卫国。王卫国靠在热处理炉旁边的工具柜上,对那年轻人说带他看。又对许大茂说了一句话:“苏联专家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冷却系统的设计比加热更难’。这话涂黑的冷却数据里也许就有线索。”
当天下午,许大茂在热处理车间跟了一整炉试制。他蹲在淬火槽旁边观察工件入槽时油液的翻滚方向,又沿着冷却管路走了一圈,发现冷却油在槽内两侧温差较大——工件入槽位置靠近回油口,冷油刚进来就把那一侧温度拉低了,而另一侧的油液几乎没有流动。他在笔记本上把管路走向画下来,发现几个阀门开关状态的标注已经模糊,操作师傅凭经验开合,每次开度都不一样。他把这个观察也记进本子里,思考是否能通过调整阀门逻辑给槽内建立更均匀的流场——就像当年排查冰窖压缩机冰堵时调整膨胀阀开度一样,找到一个更合理的流量分配点。
傍晚从车间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王卫国在厂区门口等他,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姜汤。“怎么样?”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但至少找到了一条路子。”许大茂接过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姜汤很烫,辣味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芯棒入槽之后两边降温速度不一样,不是炉温问题,是淬火槽里油液循环不均匀。苏联专家走之前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冷却管路的问题,涂黑的那几行数据估计跟阀门开度和流量分配有关。”
王卫国没有说话,他端着搪瓷缸子靠在红砖墙上。雪花正一片一片往下飘,落在钢管垛子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小许,说实话,我把你要来的时候没指望你一来就能找出什么名堂。但你今天这番判断已经比筹备组有些人干了大半年的工作还要更接近本质。这份记录交给你继续往下做——接下来芯棒加工和热处理两套工艺参数都由你负责整理。”说完从腋下抽出一本厚牛皮档案本,封面印着一机部的红头,上面用工整楷书写着:“304所特种钢材加工课题组·工艺参数原始记录”。档案本被翻开指向桌上摊开的最新一页,那一页记录着最近八次试制失败的全部数据,每一栏旁边都有铅笔批注,字迹潦草但句句落在要害上。
许大茂接过档案本翻开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在冷却速率那一栏旁边补了一行字:淬火槽流场不匀,建议优化管路阀门开度。然后他也靠在墙上,雪花落在他手背上,很快就化了。
回到独院时夜已深了。独院灶台上温着铝饭盒,打开,茴香猪肉的饺子还冒着热气。饭盒送件棉袄。爹说让你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他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窗外又飘起了雪,枣树光秃秃的枝杈上落了薄薄一层白。他把调令和爷爷那张钢号对照表并排放在桌上——自己的名字在调令上,爷爷的字在纸片上,两张纸隔了大半个世纪,今天终于在同一个案头上相遇了。饺子很烫,茴香的清香在舌头上散开,他把档案本翻到下一页,拿起歪笔尖钢笔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