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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落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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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把铅笔放在记录板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嘴皮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老赵叼着那根没点的烟,拿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件事。”许大茂转过身在黑板上合格两个字旁边又描了一遍,力道比刚才更重,“昨天早上第一批无缝钢管全部检验合格。孟科长在检验报告上签了字,十根样品尺寸公差全部达标,表面光洁度达标,没有微裂纹。”

他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扔。

“这几个字,食堂老张头没看见,但他当年把钥匙交给我时说了一句话——以后这食堂出了岔子他担着,让我只管查。鸿宾楼李师傅也没看见,但他教我切第一盘青椒肉丝时说,刀要斜着进,钝刀硬切只会把萝卜丝切碎。破庙里的杨师傅更没看见——他传我刀谱时说太元一脉的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在黑暗中看清对手的。”

他顿了顿。

“我爷爷也没看见。他给我留了张钢号表,上面写着铁要百炼才成钢,人要百折才成器。这些人教会我的东西,全用在了这批钢管上。食堂灶台教我怎么控制火候,地沟管路教我怎么排查故障,破庙刀谱教我怎么沉下心来磨一件事。没有他们,就没有这份合格报告。”

他把钢笔重新别回胸口笔槽里。

“今天这总结会,不是总结钢管。是给他们一个交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老赵把叼在嘴上的烟拿下来别在耳朵后面,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看了看那两个字,转过身对着许大茂,把那双沾满机油的手在工服上蹭了蹭。

“许工,你今天这三条——第一条说的是大家,第二条说的是传承,第三条说的是根。我那包大前门你别留了,抽了算了。烟就是拿来抽的,你搁在那儿它也成不了文物。”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搁在兜里不抽。”

“我这叫省着抽。你那叫不抽。两码事。”老赵把那包压扁了的大前门往许大茂手里一塞,“拿着。下回在车间熬到后半夜,点一根提神。”

老孙头把记录板夹在腋下,把自己的搪瓷缸子端起来递给老赵。“你喝口茶润润嗓子,别光顾着送烟。你那嗓子刚才说话都哑了。”

老赵接过缸子灌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你这缸子干净是干净,茶不行——太淡。”

“那是你口味重。茶不是越浓越好,是刚好能尝出茶味才算正好。跟你调轧机参数一个道理——不是越快越好,是刚好稳得住才算正好。”

“行啊老孙,你现在说话比我还轴。”

“跟你学的。”

散会时小陈把记录本合上放进档案袋里,走到许大茂旁边步子顿了顿。“许工,你刚才说的那六炉——废品堆里那批芯棒,每一根我都记得编号。你今天说,是前六炉一起攒出来的。我把这句话抄在便签背面了。”他把档案袋抱在胸前推门出去了。

王卫国最后走。他把墙上那张进度表揭下来卷成一卷,递给许大茂。

“这份原稿给你。以后挂在你办公室墙上。”

许大茂接过那卷纸。白纸被图钉扎了十个小洞,十枚红五角星排成一排,墨迹还是新的。

晚上回到独院,他把进度表展开放在桌上,拿砚台压住四个角。枣树新叶在窗外簌簌响着,月光从叶片间漏下来照在那排五角星上。他把爷爷那张钢号对照表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旁边。

“铁要百炼才成钢,人要百折才成器。”他低声念了一遍,把老赵给的那包大前门放在钢号表上面,压住纸边。

窗外起了风。枣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第二天中午,他从档案室出来,看见走廊窗台上搁着一本管路图册——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翻开,扉页上歪歪扭扭一行铅笔字:食堂设备管路总图,何雨柱。他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写着“已复检,无误”的便签还贴在原处,旁边多了一行新写的字:“大茂,这本手稿你收着。将来有人问起咱俩怎么从食堂后厨走到今天,就拿这个给他看。”字迹端端正正,跟当年在账本上写“待确认”时判若两人。

他把手稿夹在腋下下了楼。经过热处理车间门口,老孙头正蹲在淬火槽旁边擦那台联动阀样机,拿棉纱蘸了煤油顺着阀体一寸一寸地抹。抹到连杆位置时抬头看见他,扬了扬手里的棉纱。

“许工,这本手稿——何师傅的字比以前好了不止一点。”

“他画管路图画的。画了好几年。”

老孙头把棉纱扔进废料桶里,站起来拍拍膝盖。“画图能练字,赶明儿我也练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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