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对表(2/2)
“穿孔推力增大,管坯在轧机里停留时间会稍微延长,入槽温度大概上升五到八度。不算多,但温差控制范围要重新标——哪怕入槽温度只升了五度,淬火槽的初始冷却速率就会跟着变。”
“五度不算少。上次联动阀温差从正负三度压到正负两度,我蹲了两天。这次入槽温度变五度,我得重新标一次流场。”老孙头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拿手指在缸子外壁上敲了一下,“老赵,你挤压比什么时候定?我这边标流场需要一天,得排在样管试制之前。”
“周二下班前跟许工对数据。你周三上午标流场,下午出样管——行不行?”
“半天够了。”老孙头把自己的巡检记录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条横轴标注时间,“周二下午我先做流场预调,把参数摸一遍。周三上午正式标,标完立刻同步给许工和老赵。”
许大茂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的时间表最下方加了一行字——“周三下午,样管试制,超声探伤追波形。”写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坐回椅子上。小陈把壁厚分类表、老赵的推速记录本、老孙头的巡检记录一份份归拢,在每一份封面贴上标签,用钢笔工工整整写上“碰头会对表日期”。
散会后老赵没有马上走。他把搪瓷缸子里的高末喝干净,缸底只剩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渣。他拿手指在缸子外壁上敲了几下,忽然开口:“许工,有件事我想了大半个月了。这几个月自动调速阀跑下来,推速偏差已经压到正负零点二以内,比去年刚装阀的时候又稳了一个量级。操作师傅们现在推穿孔机基本上就按几个固定档位走,不用像以前那样每根芯棒都微调。我想趁这次调挤压比,把推速参数从‘每档手动微调’改成‘按壁厚固定档位预设’。壁厚二十到四十毫米用A档,四十到六十用B档,六十到八十用C档。档位预设好之后操作师傅只需要选档,不用每次微调——省时间,也省人为误差。”
“档位预设之后,每档内部还能不能手动微调?”
“能。预设值是基准,手动微调权限保留,但只在特殊情况下用。平时按基准走。”
“可以。你把三档的推速基准参数算出来,周二对表之前给我初稿。挤压比和内壁温度的关系也要一并考虑——C档壁厚最大,挤压比调到四倍之后推力涨得最厉害,推速基准要留够余量。”
老赵把搪瓷缸子往工具箱里一搁,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档位预设这套东西,其实跟当年你定标准化菜谱是一个道理。每道菜调料用量固定基准,掌勺师傅还能根据自己的手感微调。灶台上的规矩搬到了轧机上——管用。”说完推门出去,往轧机方向走了。
老孙头从淬火槽那边绕回来,把自己的搪瓷缸子跟老赵的空缸子并排放在桌上。一个锃亮一个斑驳,搁在一起还是像两个时代的产品。“老赵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你了——动不动就把灶台挂嘴上。”
“不是灶台,是所有把经验变成标准的做法归根到底都是同一套逻辑。”许大茂把桌上的档案一份份收进帆布袋里。老孙头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在空缸子旁边轻轻磕了一下,瓷碰瓷,极轻极脆的一声。
傍晚许大茂回到独院,把芯棒热处理温度曲线的旧数据摊在枣树下的石桌上。去年那几组失败实验的温度曲线图被翻来覆去折了好几折,压在最绿豆汤搁在石桌上,碗壁上凝着一圈水珠。她弯下腰看桌上摊得满台子都是的图纸,拿手指在一组标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这个数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那是去年的失败实验。冷却速率压到曲线下限边缘,表层硬度当场就不够了,拉到最大也难以维持达标。我从这批失败数据里找出下限死线,今年调的就卡在死线以上一点点——不能碰底线,但又要尽可能往下靠近,这样芯部韧性就能提上来又不伤表层硬度。”
她拉开石凳在旁边坐下,也没抽开手,只在图纸那行红字旁边轻轻描了一遍,说听起来跟当年在食堂试新菜配方差不多——盐多一撮发苦,少一撮没味。只不过是把调料换成了温度和压力,把砂锅换成了炉子。许大茂放下筷子把温度曲线图推到她面前,指着冷却速率那个被红笔圈了好几圈的拐点说:“当年九转大肠收汁那一步,多烧几秒酱色就深了。现在的冷却速率跟收汁的火候一样,差一度都不行。”
“可你做九转大肠从来没出错过。”
“出错的时候你没看见。第三锅之前废了两锅。”他低下头继续在温度曲线图上标着明天需要微调的数据点。
娄晓娥把绿豆汤往他手里推了推,站起来走到枣树下。枣树新叶密密层层地叠在头顶,几颗青枣刚冒了头,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她忽然回头问许大茂:“你那个碰头会,每周一早上七点半——这个时间是当年食堂后厨切萝卜丝的时间吧?”
“对。老张头每天这时候来后厨翻采买单子。”他应着,手指没有离开图纸。那圈红笔批注在枣树荫下微微发亮,月光从叶片间漏下来把那条温度曲线照得忽明忽暗。他提笔在冷却速率下限旁补了一行字——“余量控制参考当年收汁离火的秒差。灶台上的手感,炉子里也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