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深冬(1/1)
小雪过后,独院里的日子像是被冻短了一截。
天总也亮不透,到了下午三四点,屋里便得点灯。许大茂在部里整日对着各厂矿报上来的数据,眼睛干得厉害,娄晓娥给他灌了几个小布袋,装上决明子和菊花,让他看累了就搁在眼皮上敷一敷。他试了两回,说比热毛巾顶用。许继便学娄晓娥的样子,又给何雨柱也缝了一个,布面用的是何雨柱那件旧夹袄上拆下来的粗棉布,又软又吸汗。何雨柱拿到后,翻来覆去看了看,说:“我这布袋角上还绣了道杠,什么意思?”许继说:“你是何伯,一道杠。我爸的是两道,妈说他是主任。”何雨柱大笑,说这可比编号还清楚。
何雨柱这段时间来得不像入秋时那么勤。天冷路滑,他骑车已不大利索,有几回半路上起了风,吹得他车把直打晃。小周便常替他来,说何师傅有事儿让他传。有时是几份矿上入冬后的点检记录,有时是一小包茶叶或几块煤糕。许大茂问何雨柱怎么不来,小周说:“他说天冷,让咱们多担待。还说等开了春,他再天天往这儿跑。”许大茂听了,没再多说,只把烧好的热茶递给小周,又让他带几斤枣子回去给何雨柱。
初冬的第三场雪落下以后,井下的温差问题又紧了起来。老周报上来的数据显示,几处风口在雪后第三夜出现了冷凝水回聚,保温棉内层有返软迹象。老周在报告里写:“此现象与第四轮修订前观察到的返潮类似,但范围更窄,时间更短,说明前几轮治理是有效的,但未除根。”许大茂把这段话抄在笔记本上,又附了自己的初步判断:“需进一步观测,不宜在第五轮中下死结论。”何雨柱知道后,特意打了个电话来,说:“老周这话说得透。治标治本,得分得清。”许大茂说:“好,我明天上会时把这条单列出来。”
次日开会,老孙把老周的雪后数据投影出来。几处风口的温差曲线在雪后几夜里都出现了小峰,到了第五夜才慢慢落平。矿上代表说,眼下只能加巡,还断不了根。许大茂说:“断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先把规律摸清。我的意见是第五轮先不急着定硬杠杠,把‘雪后加巡’定成常态,同时在矿上做一冬的专项观测。等数据够了,再谈治本。”老孙点头,说这样稳妥。何雨柱没在场,可许大茂说那番话时,心里总像有他在旁点头。
许继最近多了个习惯。他每天黄昏前要给两棵枣树“点名”。先看老枣树,再摸小枣树,最后到野酸枣跟前蹲一蹲。野酸枣苗自入冬后被扣在破箩筐下,又罩了层枯草,许继每天都要把筐沿的雪拂一拂。他一边拂,一边嘴里小声跟树说话。娄晓娥笑他,说这野枣又听不懂。许继说,不用懂,听个声儿,冬天就不那么孤了。许大茂有时在门口看他,觉得许继越来越像个小大人,可又还带着那股孩子气。这种气,大约就是能跟树说话的天真。
这日傍晚,许继正给野酸枣清雪,何雨柱骑车来了。他穿着那件旧棉大衣,脖子里围着条灰围巾,进门先跺了跺脚,又往手心里哈气。许继跑过去,说:“何伯,你不是说天冷不来吗?”何雨柱说:“今日天晴,雪也化了些,再不来,怕你们爷儿俩把我忘了。”许继说:“哪能,我天天在册子上给你留一页。”许大茂从屋里出来,把何雨柱让到火炉边。何雨柱解了围巾,又把一双冻得发红的手在炉上烤了烤,才顾上说话。他说:“老周今早亲自来了个电话,说矿上年前准备再压一批风口数据,等过了年一并送来。”许大茂说:“老周真是把井下当天棚,把数据当砖瓦。”何雨柱点头:“他那人,不住在井上,就住在数上。”两人相视一笑。许继端来一碟热枣,何雨柱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还是这院子里的枣好。外头的再甜,总觉着少了点什么。”许继说:“少了土。”何雨柱一愣,随即笑了:“对,少了土。”
夜色罩下来时,三人又围在灯下说话。许继把新册子翻开,补记:“深冬,雪三巡。何伯来,烤火,吃枣。黄昏与树语。”许大茂见他写“与树语”,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时候——独个儿在冰窖里,对着那台老压缩机说这说那,像跟一个不肯开口的老伙计讲话。后来那台机器修好了,人也从黑洞洞的井里走出来,走到如今这片有枣树、有灯光的院子里。他望着许继,想,孩子现在跟树说话,跟日记说话,将来也许也会跟那些还没有名字的机器、还没有成文的规程说话。人这一生,大约总得学会和几样不会言语的东西相处。处久了,它们便也像有了声。
这晚何雨柱没走,在堂屋搭了张行军床,说天冷,借宿一宵。许大茂给他抱了床厚被,又往床脚塞了个热水袋。许继还把自己的那个决明子小布袋放在何雨柱枕边,说是给他熏眼睛。何雨柱靠在床头,说:“这院子,比哪儿都暖和。”许大茂吹了吹灯,说:“暖和不暖和,得看谁来。你来了,火都旺些。”两人在黑暗里笑了笑。外头又起风了,吹得枣枝吱呀响。小枣树裹在草苇里,野酸枣躲在箩筐下,像一群不肯睡去的孩子,在风里轻轻翻了个身。许大茂侧耳听了一阵,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天亮,风停了,院子里铺着层极薄的霜。许继提着小扫帚出门,见何雨柱已经起来,正蹲在枣树下看那几根枝子。他走过去,何雨柱说:“这场风过了,枝子没伤。你这草苇裹得好。”许继说:“那是我爸教的。他说树能立,也得护。”何雨柱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说:“护得对。等开了春,我再给你带一捆新麻绳,换下这批旧的。”许继仰脸笑,说:“那我先记在册子上。”他说罢跑回屋,在枣树日志里又添了一笔。许大茂站在堂屋门口,看这爷俩在晨曦里说话,心里很静。天冷得干净,远天却隐隐透出一点蓝。冬天还长,可这院子里的日子,仍旧一天一天,安稳地向前。他转身去灶上提壶,准备给这新一日的三个人,各冲一碗滚热的水。那水汽升起来,又散在晨光里,像极了许继口中那“与树语”的轻语,细细的,温温的,散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