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观内留宝，山中弈棋（2/2）

余尽看得心头一震：“这哪里是下棋，分明是以棋演道。每一子都化军势，每一步都照心念。若我照平日习惯落子，岂不是连心中算计都要显在他眼前？”

他本欲在侧翼另起一军，先以弱子诱敌，再暗中截断黑棋气脉。棋子都已捏到指间，却忽然察觉元始天尊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一眼。

余尽心中警铃大作，手腕一转，将白子落在毫无用处的空地。

白子化出一支兵马，才向前走了数里，便被黑棋从三面合围，顷刻杀得片甲不留。

元始天尊淡淡道：“再下。”

余尽只得继续。第二局，他故意只守不攻，将兵马堆在一隅，被黑棋断水绝粮；第三局，他东落一子、西落一子，军势散乱，不到半个时辰便全军覆没；第四局好容易撑到中盘，他一时看得入神，本能地以三枚弃子换来中央大势，险些围住一条黑龙，却猛然醒悟，又亲手在阵眼旁落了颗废子，将大好局面毁得干干净净。

元始天尊抬眼看他，道：“这一手，为何落在那里？”

余尽装作茫然：“弟子觉得此处空些，便补上一颗。”

“是么？”

天尊没有追问，一子斩断白棋大龙。

二人便在麒麟崖上下了三日。棋盘中山河换了不知多少回，兵马死而复生，城池立而又破。

余尽一盘未胜，甚至越下越乱，时而忘了先后，时而自堵退路，活脱脱一个全无棋理的愚钝之人。

只是他表面一脸羞惭，心里却紧绷到了极处。每逢元始天尊落子，他都能从中感到一种堂皇大势：不使诡计，不走险路，只以天地正理层层推进，逼得对手无处可逃。若非他有先天八卦推演之法，连故意输得自然都做不到。

第三日将尽，元始天尊又一颗黑子落下。棋盘中亿万黑甲合围，白棋最后一座孤城轰然破碎。

天尊看着空空棋盘，叹了一声：“怎的如此不开窍？”

余尽低头道：“弟子愚钝，叫圣人见笑了。”

元始天尊挥袖撤去棋局，石桌上转而多出一壶仙茶。

茶壶自斟，茶杯推到余尽面前，天尊问道：“你可知我为何招你前来？”

余尽捧着茶盏，谨慎道：“弟子不知。弟子只以为，是为归还杏黄旗而来。”

元始天尊看了他片刻，又是一叹：“也不知道师弟为何要选你？怎的甚么都不懂。”

余尽这次倒真有些发懵。通天教主为何选他，他自己也想知道；四剑为何接连落入手中，万仙图又为何认他为主，其中诸般因果，他至今未曾理清。

元始天尊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也懒得再问，只道：“喝了茶，便快些走罢。”

余尽依言饮下。茶水入口清淡，几乎尝不出滋味，入腹之后却有一股清气直上灵台。原本因连番大战而稍显滞涩的神魂顿时通透，周身法力也运转得圆融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多谢圣人赐茶，弟子告退。”

元始天尊道：“旗留下。”

余尽这才取出杏黄旗，恭恭敬敬放在石桌之上，而后再拜一礼，转身往山外飞去。

看着他遁光远去，元始天尊在崖上静坐片刻，忽又叹道：“罢了，罢了。”

袖袍轻挥，一道玉色流光破空而去，径追余尽身形。

余尽刚飞到昆仑边界，忽觉背后有异，才一回头，那道玉光便砰然撞在他身上。眼前云雾颠倒，身躯不受控制地跌出圣境，轰的一声落在凡间雪山之上，砸得冰雪四散。

他翻身坐起，正要戒备，却见怀中多了一本经卷。卷首古篆流光，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大字：

器经。

余尽神色一肃，连忙朝方才门户消失之处再拜三拜，将经卷郑重收入定海珠。

待驾云离开昆仑万里，他方才长出一口气，心中暗道：“还好我方才装得够蠢，也不知那位到底看出来没有。再多待片刻，怕是里里外外全要叫他从棋里看得干干净净。”

回想那三日棋局，他仍觉后背发紧。下棋之事，以后是断然不能再碰了。尤其不能与圣人下，棋子一落，心念便化成军势，想藏都难。

只是元始天尊为何先叫文殊将杏黄旗交给自己，见面之后却又收了回去？

余尽思量许久，忽然想起文殊、普贤、观音三人。按他们如今境界，未成大罗，却舍了玄门正道转入佛门，更各自发下广大宏愿，其中定藏着天大玄机。

“莫非是要借西游大劫，分润佛门大兴气运，以此补足道果？那三位本出阐教，纵然改换门庭，香火气运终究也有一缕牵回玉清一脉。借别人的大劫，成自家的弟子，这法子倒真省事。”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自己此前本还要将三位菩萨一并当作仇敌，血海之后却已不想再与他们为难。莫非这一点，也被元始天尊从棋局里看了出来，故而才把杏黄旗收回？

“圣人心思，还是莫要乱猜。那旗本就不是自家门中宝贝，便是真给我，我也不敢随意乱用。如今还了，倒省得日后牵扯。”

只是想到这里，他又不免疑惑。玉清圣人都已见过，太清圣人也几次接触，偏偏自家上清教主始终不肯露面。

“罢了，想不明白便先不想。那茶滋味虽淡，倒真是好东西，神魂都清亮了不少。”

这般想着，他已来到武当山太和宫。

真武大帝见他归来，笑道：“这么快事情便办完了？”

余尽取出皂雕旗，双手奉还，道：“多谢帝君借宝，若无此旗，我事情怕是不会顺利。”

真武接过宝旗，道：“既已回来，可要随我去北俱芦洲走一遭？”

余尽道：“帝君相邀，本不该推辞。只是我还须去兜率宫归还离地焰光旗，待诸事办完，再与帝君同去北方。”

真武也不强留，笑道：“那便去罢。莫叫老君等你。”

余尽辞了真武，直上三十三天，来到兜率宫前。

金角、银角两个童子见他来了，忙迎上来。

余尽问道：“老君可在宫中？”

金角摇头道：“老爷骑着青牛出去了，却不曾说往何处。”

余尽取出离地焰光旗，道：“此旗是老君借观音菩萨助我的，如今事情已了，该当如何处置？”

银角眨了眨眼，道：“老爷临走前说了，若太玄真君来还旗，便叫你先拿着玩些时日，不必急着送回。”

余尽闻言，也有些诧异。玉清圣人才将杏黄旗收回，老君却又把焰光旗留给自己，这两位圣人的心思当真叫人捉摸不透。

金角凑上前，笑嘻嘻道：“大兄，老爷不在宫中，你可否带我兄弟两个出去游历一番？”

银角也连连点头：“我等日日守炉，闷也闷死了。只出去几日，定不给你惹祸。”

余尽哪里敢信这话，忙将焰光旗收起，道：“我眼下还有要事，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兜率宫，只留下两个童子在门前连声抱怨。

余尽立在云头，算了算时日。距王母瑶池花会尚有一年有余，倒不急着回天。唐僧下一难将至，自己须得趁机多收集些东西，最好叫万仙图将诛仙阵图也一并套出来；而后再设法踏入大罗，才算真正有了与各方周旋的底气。

心念既定，他按落云头，重新落入翠云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