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善尸化僧临旱郡 老翁舍水劝归程(2/2)
再往前去,一扇半开的院门后,几个孩子安静坐在阴影里,四肢瘦得如同枯柴。见着有生人路过,他们也不哭闹,只是直勾勾盯着余尽腰间,似乎在看那里可曾挂着食物与水囊。
余尽脚步微微一顿,心中也不免叹息:“一人犯错,却使全郡受难。”
只是要他说玉帝罚错了,却也说不出口。
那郡侯夫妻争吵,掀翻斋供不说,还将正要祭祀上天的供品喂了狗。三界仙神虽不必吃这一口凡食,可香火祭礼,本就是人神之间的规矩。人家正等着开席,饭桌却叫人当面踹翻了,换作是谁,怕也难咽下这口气。
余尽沿着街道走过小半座城,暗自以天眼看过,整座城中,竟只剩下数百道微弱生气。
这些人多是老弱病残,或是实在无处可去之人。其命火俱已黯淡无比,有些更似风中残烛,怕是一阵重病、一日断水,便再难熬过去。
“再这般下去,便是后来真下了雨,人也要死得差不多了。”
余尽没有停留,又往府衙行去。
府衙外同样冷清,门前石鼓积满尘土,差役也只剩下寥寥几个。只是与外面的百姓相比,里面的人虽同样面带菜色,衣着却还算齐整,后院更有几口大缸,缸口以木盖封得严严实实,显然还存着一些清水。
余尽隔墙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世道向来如此,再苦的年景,官身总要比寻常百姓好过一些。那郡侯若真与城外之人一般,几日都分不得一碗水,恐怕早便跪在天前,将罪认得干干净净了。
“这倒也算给了我一个插手的由头。”
余尽转身离开府衙,神念悄然沉入地下,沿着干涸土层蔓延开来。
凤仙郡并非真个一滴水都没有。
只是地表水脉尽枯,地下残存的水气又藏得极深,常人纵是掘地数丈,也难见分毫。
片刻后,他已选定方位,径直往城北而去。
城北靠着一座矮山,那山上同样不见半点青色,山石被烈日烤得发白,几棵枯木歪斜立着,枝头连一只鸟雀也无。
山脚下零散坐落着几户农舍,院墙坍塌大半,田地早已荒芜。
余尽在一户农舍门口看见一柄锄头。
那锄头木柄开裂,铁刃也磨损得厉害。他取在手中掂了掂,走到一块靠山的空地上,卷起僧衣下摆,便一锄一锄挖了起来。
他并未动用半分法力,若以神通,挥手便可裂地百丈,可那般一来,显圣倒是容易,却看不见此地人心了。
锄头落下,干硬泥土发出沉闷声响。
地面久旱,硬得如同石块。每挖开一层,
日头渐渐升高,余尽身上的白色僧衣沾满尘土,额头也生出一层细汗。他时而挥锄,时而弯腰将土块抛出,足足忙了小半日,地上已多出一个丈余深的坑。
附近几户人家终于有了动静。
几个衣不蔽体的老者彼此搀扶着走来,站在坑边看了半晌。
为首的老人须发皆白,背脊弯得厉害,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师父,你这是在做什么?”
余尽停下锄头,仰头答道:“小僧赶路至此,口中干渴。见城中几口井都已没了水,便想着自己挖上一口,也好寻些水喝。”
几个老人听得面面相觑。
那白发老者叹道:“小师父,莫要白费力气了。我们凤仙郡已有三年不曾落过一滴雨,地下的水早便干了。你若是口渴,便赶快往西走罢,再走百八十里,或许还能寻到有水的地方。”
余尽将锄头靠在土壁上,好奇问道:“既已三年无雨,诸位为何还留在这里?早些搬走,岂不是能寻条活路?”
老者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搬?能搬到哪里去?”
他抬起自己枯瘦的双手,低声道:“我等无财,又无手艺傍身,年岁也大了。莫说百八十里,便是走上二三十里,怕都要死在路边。留在这里,好歹还有一间破屋遮风,真到了那一日,也能死在故土。”
余尽沉默片刻,又问道:“此地既然无水,你们平日如何活命?”
“偶尔有商队经过,会留下一点水。”老者望向城中,声音愈发低沉:“郡侯也曾派军士从远处运水回来,每隔些时日,分给城中百姓少许。靠着这些,倒还勉强能吊着性命,只是...”
他说到这里,长长叹了一声,不再往下说了。
余尽却笑道:“老丈勿忧,小僧虽无降雨之能,却也学过几分寻水之术。我看此地地下尚有水气,且容我再挖一挖。说不得今夜之前,真能挖出一口井来。”
旁边一个老人连连摇头:“挖不得,挖不得!三年来,我们将城里城外不知挖了多少遍,最深的足有十余丈,仍旧不见半点水迹。你这年轻人有气力,也不可白白耗在这里。”
众人又劝了一阵,余尽却只是笑着摇头,重新拿起锄头。
几个老人见他执拗,也不再劝,却都没有离开,寻了处山脚阴影坐下。
他们也想看看,这个不知从何处来的小和尚,究竟能不能挖出那三年未见的清水。
又是小半日过去,日头渐渐西沉,漫天昏黄。
那井已被余尽挖了约莫七米深,旁边堆起的泥土如同一座小山,可井底仍是干硬黄土,不见半点湿润。
白发老者不知何时离开了一趟,再回来时,他手中多出一只以不知名兽皮包裹的水壶。
老者蹲在井边,将水壶缓缓递了下去:“小和尚,老朽这里还剩了些水,你且上来喝一口吧。”
余尽仰头看着他,问道:“我若喝了,老丈又该如何?”
老者咧开干裂的嘴唇,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反正也是要死了,早一口晚一口,并无多大分别。你还年轻,喝了水便快些走吧。”
他顿了顿,又低头望着井中的白衣僧人,声音沙哑:“这井,莫要再挖了。”